看到顾清源和韩宇进来,老鹤努力抬起头,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眷恋和感激。
    它看著韩宇,用头轻轻蹭了蹭少年的手。
    然后它看向顾清源,张开嘴,吐出一颗灰白色的珠子。
    不是內丹,一阶妖兽没有內丹。
    这是一颗“鹤顶红”。
    是它这一生,积攒在头顶那块红斑里的精血凝聚而成的结晶,对於符籙师来说,这是绘製高阶风行符的极品材料。
    它知道自己要走了。
    这是它留给恩人的最后一点谢礼。
    “收著吧。”顾清源对韩宇说。
    韩宇颤抖著手,捡起那颗珠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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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唳~”
    老鹤髮出最后一声低鸣,声音很轻,像是在道別。
    它的头颅缓缓垂下,眼睛慢慢闭上。
    曾经翱翔九天征战沙场的云羽,终於在这个安寧的夜晚,在松涛声中,走完它的一生。
    它没有死在骯脏的泥水里,也没有成为猛兽的腹中餐。
    它死在爱它的人身边。
    顾清源静静地站著。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动。
    “生於云端,战於沙场,老於松间。虽为异类,亦有忠魂。”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中。】
    这滴墨色泽洁白,轻盈如羽。
    顾清源將其融入体內,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几分,仿佛隨时能御风而行。
    “把它葬了吧。”顾清源指了指后山的老松树下,“这里风水好,还能听风。”
    韩宇点点头,抱起老鹤逐渐冰冷的尸体,走向后山。
    老鹤走了,但韩宇並没有消沉。
    他在老松树下立了个木牌,上面刻著云羽之墓。
    他变得更加努力。
    白天干完活,晚上他就借著藏经阁的灯光,拼命读书。
    他不识字,就从《三字经》开始学。顾清源也不吝嗇,閒暇时便教他认字,教他吐纳之法。
    韩宇的资质比当年的刘根强点有限,但他有一股子钻劲。
    他说:“云羽把它的精血留给我,我不能辜负它。我想修仙,我想以后能养很多很多被遗弃的灵兽,给它们一个家。”
    这是一个宏大的愿望。
    也是一个需要漫长岁月去实现的梦想。
    顾清源看著灯下苦读的少年,仿佛看到一个新的轮迴。
    藏经阁,就像是一个渡口。
    有人来,有人走。
    有人在这里找到方向,有人在这里走完余生。
    又过了五年。
    韩宇在御兽一道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虽然他修为低,但他似乎天生能听懂兽语,能感知妖兽的情绪。
    他在后山开闢出一个小型的流浪兽收容所,里面养著断了腿的灵狐,瞎了眼的松鼠,还有被主人遗弃的老狗。
    这些在旁人眼里的废物,在他手里却一个个养得油光水滑。
    这一年,宗门的御兽堂遇到了一件难事。
    一头刚抓回来的三阶妖兽紫电貂,性情暴躁,绝食抗议,咬伤好几个驯兽师。
    御兽堂长老束手无策,最后听闻藏经阁有个懂兽语的杂役,便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请韩宇去试试。
    韩宇去了。
    他没有用鞭子,也没有用禁制。
    他只是走进笼子,静静地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凶狠的紫电貂竟然乖乖地趴在他的膝盖上,吃著他手里的肉乾。
    全宗轰动。
    韩宇一战成名。
    御兽堂长老爱才心切,不顾他身份低微,破格將他收入门下,做了一名正式弟子。
    韩宇要搬走了。
    临行前,他来到藏经阁向顾清源辞行,带著被救治好的小动物,像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出征队伍。
    “长老。”韩宇跪在地上,重重叩首,“弟子要去御兽堂,弟子发誓,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这里的教诲。”
    “万物皆有灵,善待之,必有迴响。”顾清源微笑著点头,“去吧。”
    “这藏经阁太小,装不下你的这些朋友。”
    韩宇走了。
    带著他的梦想和特殊的伙伴,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顾清源站在门口,看著热闹的背影远去。
    院子里又恢復了清冷。
    只有后山小小的鹤冢和那棵老松树,依旧在风中静默。
    “又送走一个。”
    顾清源拿起扫帚,轻轻扫去台阶上的落叶。
    小白鼠蹲在门槛上,手里捧著一颗韩宇临走前留下的松子,吃得津津有味。
    “吱吱。”(下一个是谁?)
    顾清源直起腰,看著天边的流云。
    “谁知道呢。”
    “只要门开著,总会有人来的。”
    “岁月悠长,不急。”
    韩宇走后的这个冬天,藏经阁格外冷清。
    老鹤的坟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小白鼠偶尔会跑过去,在木牌上踩几个梅花印,然后又缩著脖子溜回屋內。
    顾清源的日子变得更加慢,他开始花大量的时间去熬一锅粥,或者修补一张破损的书页。
    直到腊月初八,大雪封山。
    庶务堂的一位执事领著一个穿著单薄灰衣的少女,敲响藏经阁的大门。
    “顾长老,这是新分配来的杂役弟子,叫骆青。”
    执事搓著冻僵的手,满脸堆笑,“这丫头虽然看著瘦弱,但手脚利索,而且识字。您这儿正好缺个人手,我就给您送来了。”
    顾清源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去。
    少女大约十六七岁,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低著头,双手紧紧攥著衣角,一张脸被冻得青紫,眉眼低垂,看著唯唯诺诺。
    “骆青?”顾清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弟子骆青,见过长老。”
    少女的声音很细,带著明显的颤抖,似乎是因为冷,又似乎是因为害怕。
    顾清源没有立刻让她起来,而是用浑浊的老眼,静静地打量了她片刻。
    在他眼中,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身上,並没有什么明显的灵力波动,只有炼气期的微弱修为。
    她的气运也是灰濛濛的,透著一股子凡俗界孤苦女子的苦命相。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留下吧。”顾清源收回目光,指了指角落里的炭盆,“先去烤烤火,別冻死了。我这儿不养死人。”
    执事如释重负,交代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隨著大门关上,屋內只剩下顾清源、骆青,还有趴在房樑上探头探脑的小白鼠。
    骆青没有立刻去火盆边,而是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屋內的陈设。
    她的目光在顾清源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滑过那只小白鼠,最后落在书架深处。
    这一瞬间,她原本怯懦呆滯的眼神深处,出现了极难察觉,却如同刀锋般的寒芒。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刻,她又变回瑟瑟发抖的可怜丫头,迈著小碎步挪到炭盆边,伸出双手,贪婪地汲取著星点温暖。
    骆青的內心独白:
    这就是归元宗的藏经阁?
    破旧,腐朽,满是灰尘味。
    还有这个老头,居然是筑基中期?
    看起来老得快掉牙,身上的死气重得隔著三丈远都能闻到。这种人在影楼里,也就是个看大门的货色。
    情报说,《归元祖师真录》的下卷就藏在这里,书里记载著归元宗护山大阵的阵眼所在。
    只要拿到它,我的任务就能完成。
    这任务太简单,一个行將就木的老头,一只肥得流油的老鼠,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在今晚就让他们消失。
    不过不能急,楼主说过这老头有点邪门。能在藏经阁待一百多年不死,肯定有保命的底牌,根基深厚。
    我要忍,我要扮演好这个苦命的杂役丫头。
    我是骆青,父母双亡,流落街头,被好心的仙师带上山。我胆小,卑微,只会干活。
    对,就是这样。
    ……
    “烤暖和了吗?”
    顾清源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骆青的思绪。
    骆青浑身一抖,像是被嚇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惶恐地低下头:“回……回长老,暖……暖和了。”
    “暖和就干活。”顾清源指了指旁边的厨房,“后院的柴房里有米,水缸里有水。去熬锅粥。记得米要多洗两遍,我不吃陈米味。”
    “是,弟子这就去!”
    骆青慌乱地行了一礼,转身跑向后院。因为跑得太急,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顾清源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演得不错。”
    他轻声自语。
    绊倒的动作太刻意,对於一个炼气期的修士来说,哪怕再笨拙,身体的协调性也超过同等凡人,怎么可能被区区一个门槛绊倒?
    除非,她在刻意展示自己的笨拙和无害。
    “小白。”顾清源敲了敲桌子。
    小白鼠顺著柱子溜下来。
    “晚上睡觉警醒点。”顾清源递给它一颗坚果,“家里进了只小野猫,爪子利著呢。”
    小白鼠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抱著坚果啃了起来。
    后院,厨房。
    骆青站在灶台前,看著眼前一堆落满灰尘的锅碗瓢盆,眉头微微皱起。
    她是杀手。
    她会杀人,会下毒,会易容,会潜行。
    但她唯独不会做饭。
    在影楼的训练营里,他们吃的是辟穀丹,或者是生肉。做饭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是死人才会干的。
    “该死的老东西。”
    骆青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拿起米袋,倒了一些在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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