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岗位,位於通往崑崙墟核心区域的咽喉要道。那座仿佛由万古寒冰整体雕琢而成的巍峨门楼之下,此刻已被层层叠叠、流转不息的灵光禁制所笼罩,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厉寒川长老如同一尊玄冰雕像,矗立在门楼正下方,那双锐利的鹰目扫过风雪瀰漫的虚空,没有任何生灵能逃过他的审视。数名执法弟子分立两侧,灵光禁制在他们身前流转不息,发出低沉的嗡鸣,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曲青青紧抿著唇,站在值守石台后方,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怀中心映罗盘的冰冷质感,透过粗布道袍,不断提醒她此地的肃杀。她和几名被调配来的弟子,负责核查每一份进出符令,感知每一件往来物资的灵力属性。
    工作枯燥而繁琐,需要十二分的专注与耐心,不敢有丝毫懈怠。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罗盘,它安静得像一块凡铁,但盘心那丝若有若无的温润感,又昭示著它的不凡。
    “来了。”身旁一位同门低呼,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远方的天际,一道刺目的银色流光,如同撕裂昏聵天幕的闪电,以一种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疾驰而来。那灵压冰冷、精准,带著一种与崑崙墟古朴厚重灵力截然不同的、近乎无情的效率感,让她周身的血液都似乎凝滯了一瞬。
    流光在禁制前戛然而止,强光散去,显露出其中的身影。
    为首者,是一位身姿高挑的女子。她全身大部分都被贴合的银灰色合金甲冑覆盖,勾勒出矫健而冰冷的线条。面部大半被同样材质的面甲遮挡,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波动的、闪烁著幽蓝光芒的机械眼瞳。
    她的左臂是完全的硅械义肢,关节处能量迴路如毒蛇般明灭。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似乎笼罩著一层无形的力场,將风雪都排斥在外,行走时,地面仿佛有隱形的蓝色数据网格一闪而逝。
    灵枢派殿主,墨璇星。
    即使隔著遥远的距离和强大的禁制,曲青青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强大。就在此时,怀中的心映罗盘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接触到万古玄冰的刺痛感,盘身温度也骤然下降,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就是那个被视为“异端”,褻瀆血肉的派系首领吗?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部为战斗和效率而生的完美机械。
    在墨璇星身后半步,跟著一个曲青青熟悉的身影——江砚雪。她依旧穿著那身墨蓝劲装,外罩半透明量子纱衣,左臂青玉色的合金甲片在雪光下泛著冷光。与母亲纯粹的冰冷不同,她那双异色的瞳仁——右眼温暖的琥珀色,左眼被银色精密装置覆盖——低垂著,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隱忍,有坚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疏离。她沉默地站立著,仿佛是两个世界夹缝中的孤影。
    几乎在灵枢派抵达的同时,另一侧的天空,仿佛被无形的画笔渲染,大片朦朧的、不断变幻形状的淡紫色光晕凭空浮现。
    光晕之中,无数细碎的、如同拥有生命般的星辉光粒流动、聚合、离散,演绎著量子层面的无穷可能性。一股玄奥縹緲,仿佛包容万物又超然物外的灵压,如同水银泻地般瀰漫开来,与灵枢派的冰冷锋芒形成鲜明对比。
    混元派。
    光晕散去,数道身影显现。为首者,正是身著月白宽袍,外罩浮空量子纱的混元派阁主,苏归尘。他青玉冠束髮,面容儒雅,手持那枚悬浮於掌心、缓缓旋转的量子阴阳幣,足不沾地,离地三寸静静悬浮。他身后的空气中,隱约有复杂的九宫格状概率云投影流转不息,目光温和却深邃,仿佛能洞穿表象,直视万物运行的量子本质。
    在他身旁,站著混元派首席弟子沈无影。黛蓝深衣,灰长衫,絳紫腰封,发梢縈绕著淡紫色辉光,周身漂浮著萤火虫般的灵力量子態光粒。与灵枢派带来的冰冷刺痛不同,曲青青感到心映罗盘传来一种温和的、如同投入静水中的涟漪般的嗡鸣,盘心甚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神色谦逊温和,眼神中却闪烁著睿智与洞察的光芒。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山门,在与曲青青视线接触的剎那,微微頷首,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通透与包容。旋即,他的视线便落向了灵枢派眾人方向,尤其是在江砚雪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与瞭然。
    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强大的灵压在山门前交织、碰撞,让巡检石台周围的禁制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嗡鸣。一名站在曲青青身旁的新弟子,因修为尚浅,脸色一白,手中的登记玉简竟“咔嚓”一声,被无形的压力震掉在桌上。
    “稳住心神,专注於你们的符令。”厉寒川冰冷的声音如同定身咒般传来,同时一股厚重的灵压温和地拂过巡检弟子们,抵消了大部分不適。
    曲青青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桌下悄悄划过心映罗盘的盘缘。它此刻像一块寒冰,忠实地映照著外界的“冷”与“乱”。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岗位不仅是核查,本身就是一个感知各派能量特质与关係冷暖的绝佳位置。
    厉寒川上前,与墨璇星、苏归尘简短交接。没有寒暄,只有必要的信息確认。他挥手间,山门禁制打开一道仅供数人通过的缝隙。
    就在墨璇星率先迈步,即將踏入山门的剎那——
    一道金色剑光自山庄內疾驰而至,敛去光芒,现出叶凌尘的身影。他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肩披玄青鹤氅,身姿挺拔如松,径直落在厉寒川身侧。
    “厉师叔。”他抱拳一礼,声音清越,“奉宗主之命,巡查各关键节点防务,確保万无一失。途经山门,特来查看。”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但当他那双金银异瞳“不经意”地扫过灵枢派队伍,尤其在江砚雪身上掠过时,曲青青敏锐地注意到,他抱拳的指节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那不是对敌人的戒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强行压抑的悸动。
    江砚雪在他目光扫来的瞬间,微垂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那只自然垂落的、属於人类的右手,指尖微微蜷缩,抵在了冰凉的道袍布料上。而她那只覆盖著银色装置的左眼,依旧冷静地目视前方,没有任何数据流闪烁,平静得近乎空洞。
    看著这一幕,曲青青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复杂的感慨。作为古道宗底层弟子,她没少听说关於叶凌尘与江砚雪的种种传闻。据说他们年少时,因两派尚未如今日这般势同水火,在各种典礼、比武、秘境探索中常有交集。一个是古道宗的天之骄子,乾宫血脉的“天命者”;一个是灵枢派的天才少女,殿主之女。两人曾一度被外界视为天造地设的一对,甚至有过一段朦朧而美好的情愫。
    然而,一切的转折发生在江砚雪二十岁那年。按照墨璇星的实验规划,她不得不接受了大规模硅械义体改造,仅保留了人类心臟和一只右手及一只原生右瞳。自那以后,叶凌尘对她的態度便急转直下。古道宗內部“神血纯净”的理念根深蒂固,叶凌尘身为首席,更是將此奉为圭臬。江砚雪的“残缺”,在他眼中,成了对“纯粹”的褻瀆,对“天命”的背离。那份曾经的情愫,在傲慢与偏见的煎熬下,渐渐扭曲成了冷漠、反感,却又难以彻底割捨的矛盾。
    曲青青曾远远见过叶凌尘凝视江砚雪背影时,那金银异瞳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与挣扎。也听说过江砚雪在承受灵肉排斥痛苦之余,还要面对心上人冷眼的双重打击。这份无望的情感,如同崑崙墟终年不化的寒冰,沉重地压在两个骄傲的人心上。
    后来,又有了混元派沈无影的传闻。这位温和睿智的混元派首席,似乎对江砚雪格外关注。他不像叶凌尘那样在意“纯粹”与否,反而对江砚雪灵肉共存的特殊状態抱有浓厚的学术兴趣与真诚的理解。有传言说,沈无影曾多次在公开或私下场合对江砚雪表达过倾慕与支持。但江砚雪似乎始终將沈无影视为一个值得信赖的、聪慧的“小弟弟”,那份感情更多是知己般的共鸣,而非男女之情。
    这复杂的三角关係,成了三派弟子间经久不衰的谈资。此刻,亲眼目睹三人在山门前这短暂而沉默的交锋,曲青青更能体会到那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
    “有劳叶师侄。”苏归尘微笑著还礼,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听到苏阁主和叶首席打招呼,曲青青才回过神来。
    只见墨璇星则用那双冰冷的机械眼瞳淡淡地“瞥”了叶凌尘一眼,连头部细微的弧度都未曾改变,便率先迈入了山门。江砚雪默默跟上,自始至终,没有看叶凌尘第二眼。
    沈无影上前一步,对著叶凌尘拱手,语气温和而恳切:“叶师兄,关於后续宫体能量衔接,混元阁有些新的推演数据,稍后可否请师兄拨冗一观?”
    叶凌尘的回应则冷硬如崑崙冰砾:“数据之事,自有总指挥部裁定。叶某职责在身,需確保核心区域绝对安全,无关人等,不得擅近关键宫体。”他刻意加重了“无关人等”四字,目光虽是对著沈无影,但那无形的锋芒,却分明將刚刚走入山门的江砚雪也笼罩了进去。
    沈无影对於叶凌尘的冷硬似乎毫不意外,脸上那谦和的微笑未曾改变,只是微微頷首:“师兄所言极是,安全为重。”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活泼、与现场格格不入的声音突然从灵枢派的飞行器后方传来:
    “哎呀呀,这里好热闹呀!母亲大人,你们站在这里是在玩『谁先说话谁就输』的游戏吗?”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鹅黄色短打衣裙的少女,灵巧地从机械翼后翻跃而出,稳稳落地。她的双螺髻上繫著银铃,隨著她的动作发出清越的脆响,在这片以冰冷金属与縹緲光晕为主色调的场地上,显得格外扎眼。正是墨璇星的小女儿,江砚冰。
    她手中还拎著一个手工缝製的、略显歪斜的布鯨鱼玩偶,与她周身隱隱散发的精纯灵力颇不相符。她仿佛完全没察觉到现场凝重的气氛,蹦跳到墨璇星身边,好奇地打量著叶凌尘和沈无影,目光最后落在自己姐姐江砚雪身上,眨了眨眼,毫不掩饰地做了个“好无聊”的鬼脸。
    然而下一刻,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径直扑向了另一边刚刚降落的一道流火身影。
    “小姨!你也来啦!”江砚冰笑嘻嘻地抱住那人的手臂,全然不顾对方周身尚未完全敛去的灼热炎息。
    来人高髻插著振翅欲飞的金乌簪,身著石榴红襦裙,外披透明的炎光纱,风华绝代,正是墨修月。她眉宇间原本含著的冷煞之气,在江砚冰扑来的瞬间,不由得融化了几分。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江砚冰的额头,声音带著一丝无奈与宠溺:“多大了,还这般毛躁。”
    说罢,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眾人,复杂地落在姐姐墨璇星冰冷的背影上,刚刚柔和下来的眼神再度结冰,化为一声清晰的冷哼。
    墨璇星那冰冷的机械眼瞳似乎微不可察地转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微的、类似嘆息的液压音。“砚冰,退下。”她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江砚冰却浑不在意小姨和母亲之间无声的交锋,反而笑嘻嘻地转向面色冷硬的叶凌尘:“叶师兄,你板著脸的样子,比我们灵枢殿门口的石头傀儡还要硬呢!”
    此言一出,连一旁的沈无影都忍不住微微挑眉,嘴角泛起一丝颇感兴味的笑意,而叶凌尘的脸色瞬间更是寒了几分,却又不好对一个看似天真烂漫的少女发作。
    曲青青远远看著这突兀的一幕,心中讶异。这位三小姐的做派,与灵枢派整体的冰冷精密感大相逕庭,她身上散发出的,是未经雕琢的、蓬勃的生命力。
    这场短暂而暗流汹涌的照面,像一幅浓缩的画卷:墨璇星的绝对冰冷,苏归尘的縹緲超然,叶凌尘的冷硬倨傲与压抑的情感,江砚雪的隱忍疏离与双重痛苦,沈无影的温和洞察与默默关注,以及江砚冰不合时宜的鲜活。怀中的罗盘,仿佛也因接连感受了这过於复杂的人心与能量,而显得格外沉重冰凉。修復天轨之路,从一开始,就布满了人心的裂痕与过往的伤痛。
    厉寒川面色冷硬如铁,与各方简短交接后,挥手开启了部分禁制。“诸位道友,请。修復事宜已在雷殛广场准备,东弈神总指挥已在等候。”
    各方人马,依照次序,沉默而迅速地涌入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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