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在开始后不久便被迫中止。
    那个玄黑色的背影对山路熟悉得令人心惊,曲青青只跟了两个山坳,对方便如鬼魅般消失在一处岔路口。更让她心惊的是,罗盘的刺痛感在对方消失的瞬间骤然停止,仿佛从未有过。
    她不死心地在那片区域徘徊片刻,却只感应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结界或禁制的波动——那是她这个外院弟子无权涉足的区域。
    跟丟了,也进不去。
    挫败感与寒意一同袭来。但她知道,这条线索已经证实了两件事:第一,那人绝非普通弟子;第二,雷殛坛的秘密,比她想像的更复杂、更被严密守护。
    带著未解的疑惑和更深的不安,她裹紧半旧道袍,逆著愈发刺骨的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位於山庄边缘的“听松苑”。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木门,一股混杂著汗味、廉价金疮药气息、湿柴火烟味,以及食物蒸气的温热气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附著在睫毛上的冰霜。这气味算不得好闻,甚至有些呛人,却是曲青青熟悉到骨子里、能让她骤然鬆弛下来的、“家”的味道。
    狭小的宿舍里,几名同院的低阶弟子正紧紧围著屋子中央那盆烧得並不旺的小炭炉。炉火是暗红色的,偶尔才窜起一丝微弱的黄苗,努力抵抗著从门窗缝隙钻进来的寒气。炉上架著一口边缘磕碰出几个小豁口的黑铁锅,里面翻滚著稀薄的菜羹,几片看不出原样的乾菜叶和零星的、顏色发暗的灵谷在其中沉浮。
    “曲师姐,你可回来了!快,就等你了!”脸上冻疮未消的赵砚眼尖,立刻拿起一个边缘有缺口的木碗,小心翼翼地从锅底捞起相对稠厚的一勺羹汤,殷勤地递过来。碗壁传来的温度恰到好处地熨帖著曲青青冻僵的指尖。
    “赵砚这小子,非说刘师兄今天猎的雪兔让这锅羹多了荤腥,”一个叫孙薇的女弟子嗤笑著拆台,一边將手里干硬、掺著明显麩皮的窝窝头掰成小块泡进碗里,“我瞧著,那兔子怕是还没耗子肥,全凭他一张嘴在梦里加的料!”
    简陋的屋子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快活的鬨笑。另一个叫李茂的弟子一边笑一边故意咂著嘴:“唔,香!真香!是梦里雪兔的味道没错了!”
    大家就著这几乎能照见人影的菜羹,啃著拉嗓子的窝窝头,互相打趣著,爭抢著锅里最后几片菜叶,脸上竟也洋溢著简单而真实的满足。炭盆里微弱的光映照著他们年轻却已带风霜的脸庞,將彼此的身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温暖的剪影。这一刻,外界的天地异变、宗门的森严戒律、那些令人心悸的流言,似乎都被牢牢挡在了那扇破旧的木门之外。
    曲青青捧著温热的陶碗,小口喝著几乎没有盐味的羹汤,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入胃中,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她听著孙薇和李茂为了谁昨天偷懒少挑了半桶水而斗嘴,看著赵砚献宝似的从怀里摸出两颗捂得温热的野果分给大家,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然而,这片刻的鬆弛很快被细微的不谐打破。
    “……你们发现没,”李茂忽然压低了声音,带著点困惑和不安,“这两天晚上打坐,灵力流转总在膻中穴上卡一下,就像……就像琴弦调不准音,非得用三倍的心力才能推过去。胸口闷得慌。”
    曲青青心中一动。“卡一下”?这描述,竟与叶凌尘琴音中那无法校准的喑哑有几分神似。难道,个人的修炼阻滯,与天地规则的“失调”是同源的?
    “我也有点感觉,”孙薇接口道,收敛了笑容,“还以为是自己练功出了岔子。而且你们看这炭火,是不是比往年同样天气时,更难烧旺了?总觉得寒气能钻透骨头。”
    赵砚挠了挠头,憨憨地说:“俺还以为就俺一个人觉得不得劲呢……是有点怪,说不上来。”
    曲青青沉默地听著,目光落在角落里那盆本该青翠、此刻却有些蔫头耷脑的凝神草上。她想起罗盘传来的“剥离感”,想起酒肆里关於地磁紊乱、量子乱流的传闻。这些宏大的、听起来遥不可及的词汇,原来早已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他们最细微的日常里,影响著灵力的流转,甚至是一盆炭火的温度。
    她没有加入討论,只是將碗里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著,那粗糲的麩皮摩擦著喉咙。她抬头看了看被寒风拍打得嗡嗡作响的窗户,又收回目光,落在跳动的、似乎隨时可能被寒意压灭的炭火上,落在同伴们虽然疲惫却依旧充满生气的脸庞上。
    白日的景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罗盘指针那拼死指向东南方向的颤抖,天际那如同垂死血管般不祥的暗红裂纹,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而痛苦的撕裂感,还有酒肆中那些关於末日、关於逃离的窃窃私语……
    “星核裂变……地核裂变……”她在心中默念著这沉重的词汇。
    一种模糊而强烈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无关仙界永恆,也非末日恐惧,仅仅是关於眼前这盆火,这碗羹,这些吵吵嚷嚷却相互依偎的人。
    她將空碗放在脚边,蜷缩著往炭炉边更靠近了些,伸出手,让那微弱的暖意包裹住自己冰凉的指尖。
    身边的欢声笑语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水幕,变得模糊而不真切。他们此刻还能在此苦中作乐,分享著这微不足道的温暖,可若预言为真,这样的景象,还能存续多久?宗门上层的讳莫如深,与这底层宿舍里懵懂无知的短暂欢乐,形成了令人心寒的对比。
    “师姐,”赵砚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著感激和一丝不安,“今日……多谢你的丹药。”
    曲青青摇摇头,轻声道:“同门之间,不必言谢。”她看著赵砚和其他人脸上那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心中那份不安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
    他们,包括她自己,都像是暴风雪来临前,尚且不知危险,仍在巢中依偎取暖的雏鸟。而那场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已然在天际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青青,”陆棲雾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还在想白天的事?”
    曲青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
    陆棲雾嘆了口气,灵动的大眼睛里也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多了些忧虑:“我哥今天回来,脸色也很不好看。他说厉长老下令,近期所有弟子不得隨意议论天象,违者重罚。”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山庄的防护大阵,似乎在持续消耗巨量灵力,连我们这边缘地带都能感觉到灵气的细微波动……情况恐怕真的不妙。”
    连断虹师兄都察觉到了吗?曲青青心中一沉。宗门正在为某种大事做准备,或许是修復天轨,或许是別的……但这一切,都与他们这些低阶弟子无关。他们只是齿轮,无需知晓机器整体的运行状况,甚至……无需知晓机器正驶向深渊。
    一种明悟混杂著苦涩,在她心底蔓延开来。在这冰冷的修仙体系中,像她这样的弟子,或许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回到自己靠窗的狭窄床铺,曲青青疲惫地坐下,再次拿出那面青铜罗盘。盘面粗糙,指针安静,仿佛白天的激烈反应耗尽了它所有的灵性。她用指尖细细抚摸盘心,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极微弱的、与冰冷盘身不符的温润感。
    她望向窗外那片深邃却又暗藏“星痂”危机的星空。据说那无尽的星辰背后,便是祖师们念念不忘的、永恆的五维仙界。那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归宿,是摆脱生老病死、人间疾苦的终极乐园。
    可如果,连支撑这个世界运行的根基都在变得不稳定,那追寻遥远的仙界,意义又在哪里?如果通往仙界的道路,需要以“擒杀”另一条道路上探索的人为代价,那这条道路,真的是唯一的“正道”吗?如果联合修復天轨是为了集体逃离,那留在这片即將倾覆大地上的亿万生灵,那些如同赵砚、孙薇一样挣扎求存的普通人,又当如何?
    风无咎祖师牺牲自我镇压此地,难道是为了让后人最终弃它而去吗?
    这些问题太过宏大,也太过僭越,远不是她一个资质平庸的低阶弟子应该思考的。她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將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去。
    目光重新落回屋內。
    炭盆里跳跃的微弱火光,映照著同伴们年轻却带著风霜的脸庞。赵砚正笨拙地修补著破损的护腕,孙薇和另一个女弟子头靠著头,低声分享著一块偷偷藏起来的麦芽糖,脸上洋溢著简单的满足。陆棲雾则又摸出了她那块宝贝金属片,就著昏暗的光线,指尖縈绕著微光,继续她“不务正业”的研究。
    当务之急,就是努力提升那微末的修为,做好分內之事,保护好身边的同门,守护住眼前这触手可及的、真实的温暖。
    炭火的暖意渐渐微弱,同门们也陆续洗漱准备歇息。曲青青心念一动,悄悄拉了拉陆棲雾的衣袖,递过一个眼神。陆棲雾会意,两人藉口收拾碗筷,一前一后溜出了听松苑,熟门熟路地绕到了那处堆放废弃材料的偏殿。
    关上吱呀作响的殿门,將风雪与喧囂隔绝在外。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破窗漏下,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投下几道朦朧的光柱。
    “怎么了,青青?神神秘秘的。”陆棲雾搓了搓手,好奇地问。
    曲青青不再犹豫,將怀中罗盘取出,並將白天自己如何尝试与罗盘共鸣,如何感知到“星痂”与“地核撕裂”,以及罗盘指针绷直、发出錚鸣、传递来海量信息的感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陆棲雾。
    陆棲雾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她接过罗盘,指尖轻轻拂过盘面,感受著那丝若有若无的温润。“果然……它不是死物,它真的在『回应』你!”她激动地压低声音,“青青,你发现没有?它不是靠灵力多少驱动的,它回应的是你的『状態』——你的情绪,你的意志,还有你的血脉共鸣,尤其是你那份想要『守护』和『弄清真相』的心!”
    “状態……心……”曲青青若有所思。
    “对!”陆棲雾越说越兴奋,仿佛在拆解一个精妙的法器,“它不像普通罗盘只映照方位,它更像……更像一面镜子,映照的是你內心的专注,以及外界对你內心的『扰动』!那些天地异变、能量碎片,都是『扰动』源。而它,则將这种內在与外在的『映照』共鸣,转化成了你能理解的指向和信息!”
    她將罗盘郑重地放回曲青青手中,眼神灼灼:“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巡山罗盘了。它能映照心念,共鸣外物……唯有更强烈的情熵波动和血脉牵引,才能再触发它的异动,叫它『心映罗盘』怎么样?我觉得,只有这个名字才配得上它现在的样子!”
    “心映罗盘……”曲青青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指尖感受著盘身那独特的质感。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手中这面冰冷的青铜器,真的被赋予了一个全新的、只属於她的灵魂。这个名字,精准地捕捉到了她与罗盘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联繫。
    “棲雾,谢谢你。”曲青青將罗盘紧紧握在手中,心中那份迷茫和孤独似乎被驱散了不少。至少,在这条迷雾重重的路上,她不是一个人。
    两人悄悄返回听松苑时,大部分弟子已然入睡。屋內只剩下炭火將熄未熄的暗红余光。
    至於那些隱藏在星图之下的暗流与真相,那些关乎世界存亡与道路选择的巨大漩涡,或许,终有一天会以她无法忽视的方式,汹涌而至,將她,以及她所认知的一切,都彻底捲入其中。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寒夜与潜在的无尽风雪。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和观察。
    曲青青躺在冰冷的板铺上,毫无睡意,白日的种种景象和陆棲雾的话语在脑中反覆迴响。她索性翻身坐起,盘膝凝神,按照宗门最基础的《生灵八穴法》进行修炼。
    她摒弃杂念,心神沉静,尝试著法天象地,冥想虚空中那些无处不在的、处於叠加態的量子灵炁。意念微动,一丝微凉的触感便自命门穴升起,如涓涓细流,依序流过夹脊、大椎、玉枕、百会、印堂……过程虽缓慢,却还算顺畅。
    然而,当这股灵炁流经膻中穴时,异变陡生!
    一股明显的迟滯感猛地传来,仿佛清流撞上了无形的黏稠胶质,原先顺畅的流转骤然变得艰涩无比。曲青青不得不凝聚起比平日多出数倍的心神之力,才勉强推动这缕灵炁,如同推著沉重无比的石磨,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挤过膻中穴,方才继续流出,最终沉入丹田。
    一个周天循环完毕,所得的本源灵力,竟比往日稀薄了近三成!
    曲青青缓缓睁开眼,在黑暗中抚向自己胸口,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份诡异的阻滯。李茂的感觉没错,这不是个例,甚至连修炼古道宗最正统的功法,也无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这天地间的“规则”,確实正在变得“黏稠”而“艰涩”。
    她再次望向窗外那片被“星痂”玷污的夜空,心中一片冰凉。连最基础的吐纳修行都已如此困难,宗门所描绘的那条通往永恆仙界的飞升之路,又该是何等的荆棘密布?

章节目录

九宫天轨:剎那与永恒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九宫天轨:剎那与永恒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