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还没落下,余温烤著青石板路,暖烘烘的。
    远处的人群还没散,兴奋的议论著孟川那惊艷的一刀。
    在这条特意绕远的小巷子里,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慢慢交叠在一起。
    林渊牵著李少英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但指腹上练剑留下的薄茧蹭在手心里,又痒又实。
    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能看清细软的绒毛。
    她平日里有些清冷的五官,此刻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格外柔和。
    尤其是那总是紧抿的嘴角,此刻正放鬆著,透著一股难得的愜意。
    “走这么慢?前面有金子捡啊?”
    林渊感到手里的力道有些抗拒,不由的放慢了脚步,偏过头调侃了一句。
    李少英低著头,视线盯著脚下的石板路,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光斑。
    “……不想走太快。”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听著有些含糊,但很真实,“宫里的路太直,规矩太大,走一步都得算计三步,累得慌。这儿……弯弯绕绕的,挺好。”
    她抬起眼帘,那双冰蓝眸子飞快的在林渊脸上扫了一下,又迅速挪开,只是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扣紧了些。
    林渊心里猛的被撞了一下,软的一塌糊涂。
    这傻女人。
    她贪恋的,是这点不用端著架子、不用防备算计的自由。
    “行,那就走慢点。”
    林渊反手用大拇指摩挲著她手背上细嫩的皮肤,嘴角咧开一个好看的弧度。
    “哪怕你这辈子都想在这条路上晃荡,我也陪著你。咱们就把这东寧府的路走出个天荒地老来。”
    李少英没接话,也没像往常那样骂他油嘴滑舌。
    她只是嘴角很轻的扬了一下,林渊看得有些出神。
    ……
    孟家酒楼,天字號雅间。
    这场庆功宴办得热火朝天。
    孟川他爹孟大江拿出了珍藏十八年的陈酿,誓要让大家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渊只不过是起身去后厨嘱咐了一声加个解酒汤,顺便去更衣解个手,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哐当!”
    当他再次推开雅间大门时,一股混著胭脂味和浓烈酒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差点把他掀个跟头。
    只见平日里衣服有点褶皱都要皱眉的长公主李少英,此刻正一只脚毫无形象的踩在太师椅上,袖子擼到了手肘,露出雪白的手腕,手里举著一个大海碗,脸颊酡红,眼神迷离又狂野。
    “五魁首啊!六六六!喝!”
    一声豪迈的娇喝震的林渊耳膜嗡嗡作响。
    他瞪大眼睛,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还是那个高冷的长公主吗?
    屋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几罈子孟大江珍藏的十八年陈酿都见了底。
    李少英的髮簪歪了,几缕碎发贴在緋红的脸颊上。
    那双平日里冰冷的丹凤眼,此刻水汪汪的,全是醉意。
    “来!七月妹子!別养鱼!是女人就干了这碗!”
    李少英举著一个比她脸还大的海碗,豪气干云的吼道。
    对面,一向温婉的柳七月也被带偏了。
    小姑娘髮带都不知道扔哪去了,长发披散,红扑扑的小脸像个熟透的苹果,虽然坐著,但也倔强的举著杯子:
    “喝就喝!我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孟大江在一旁笑的满脸褶子,一边给两人倒酒一边起鬨:
    “好!巾幗不让鬚眉!这一坛我开了!”
    林渊站在门口,真有种想退出去重进的衝动。
    “林大耳,淡定。”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顺著声音看去,只见孟川正缩在远离战场的桌角,手里紧捏著筷子,眼神冷酷专注,死死盯著桌面,像是在面对生死大敌。
    林渊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然后贴著墙根溜到孟川身边坐下。
    他这一坐下,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无形的火花在视线中碰撞。
    而这场无声战场的中心,只为了桌子正中央那个大瓷盘里,剩下的最后一只——一只燉得酥烂的水晶红烧肘子,色泽红亮,还在微微颤动。
    热气腾腾,香气钻心。
    “林大耳,”孟川压低声音,语速飞快,生怕惊动了那边的酒鬼,“你是入赘皇室的人,宫里的山珍海味都吃腻了。做人要厚道,这口油水大的,別跟我抢,容易三高。”
    “阿川啊,”林渊眯起桃花眼,笑的意味深长,手中的筷子已经在指尖转出了一道残影:
    “你也知道皇宫里的饭那是餵鸟的,哪有这人间烟火气?”
    “再说了,你还在长身体,又是练快刀的,吃太油腻影响拔刀速度。”
    “这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苦差事,做大哥的,理应替你受了。”
    “那就是没得谈了?”
    孟川眼睛一眯。
    “你可以看著我吃,我不介意。”
    林渊从容不迫。
    话音未落。
    “啪!”
    两双筷子几乎是同时在空中探出,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要是外人在这,恐怕只能看到几道残影在盘子上空交错。
    孟川用的是刚悟出的三秋叶意境,筷子带著一股刁钻的劲道,角度刁钻,瞬间封锁了林渊筷子的所有进攻路线,直取肘子正中。
    不得不说,这小子天赋確实变態。
    但林渊笑了。
    跟我斗?
    嗡——
    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轻鸣声在脑海响起。
    眼底深处,一抹微弱的紫光流转。
    鸿蒙道盘·微操模式,开。
    在林渊的视野里,孟川那看似无懈可击的筷子轨跡,瞬间多了无数条红色的辅助线。
    肌肉的发力点,真气的停顿,筷尖的落点……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
    “左手手腕下压三分,筷尖会有千分之一秒的停顿。”
    “就是现在。”
    林渊手腕诡异的一抖。
    他没有硬碰硬,手中的筷子诡异的一滑,贴著孟川筷子的发力死角,轻轻往上一挑。
    四两拨千斤。
    “咔噠。”
    孟川只觉得虎口一麻,一股巧劲传来,筷子不受控制的歪了一寸。
    就这一寸,决定了胜负。
    林渊的筷子稳稳的夹住了那块肥美流油、连皮带肉、还掛著晶莹汤汁的肘子肉。
    “海底捞月,收!”
    在孟川那快要碎裂的眼神中,林渊优雅的收回手,张大嘴,一口將那块颤巍巍的肉送进嘴里。
    唔!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肉汁在口腔里爆开。
    “真香。”
    林渊眯著眼,发出一声满足且欠揍的长嘆,甚至还得瑟的嗦了一下筷子头。
    孟川看著空盘子,气得指著林渊的手都在发抖:“林渊……你作弊!你刚才那眼神不对劲!那是妖法!”
    “这叫天赋,学著点,小伙子。”
    林渊拿起餐布优雅的擦了擦嘴,“以后出去別说认识我,连口肉都抢不到,丟人。”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
    这顿庆功宴终於在一片狼藉中散场了。
    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更夫敲锣的声音在迴荡。
    前面,孟川背著醉晕过去的柳七月,脚步有些沉,但走得很稳。
    柳七月乖巧的伏在孟川宽厚的背上,红扑扑的小脸在他脖颈处蹭来蹭去,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著:
    “阿川……嘿嘿……贏了……对了,我的画呢……你说好要画骏马图的……”
    孟川侧过头,那张刚才还在因为丟了肘子而暴躁的脸上,此刻全是少年人特有的柔情与无奈。
    他把她背往上託了托,声音很轻:“画画画,回去就给你画。”
    “嘿嘿……好……骑大马……”
    林渊跟在后面,看著前面那对璧人,嘖嘖感嘆。
    “看看人家,多乖。喝醉了也老老实实的。”
    他偏过头,试图和自己背上这位沟通一下:“再看看你?怎么同样是喝酒,差距这么大呢?能不能给为夫省点心?”
    李少英趴在林渊背上,不仅不安分,还在那乱动。
    一双长腿在空中踢蹬著,双手更是死死勒著林渊的脖子,力气大的差点让林渊当场窒息。
    听到差距两个字,醉酒的长公主似乎被触怒了逆鳞。
    “本宫……哪里不如她……”
    她呢喃著,突然张开嘴,对著林渊肩膀肉厚的地方,不管不顾的一口咬了下去。
    “嗷——!”
    林渊倒吸一口凉气,疼的齜牙咧嘴:“鬆口,娘子!你属狗的啊!”
    李少英没鬆口,也没真用力咬破皮,就是叼著他的肉不放。
    过了一会儿,她才鬆开嘴。
    她把脸埋在林渊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皮肤上,让林渊心里痒痒的。
    “不许……看別人……”
    带著浓浓鼻音和醉意的声音钻进林渊耳朵里,有些霸道,又有些委屈:
    “……只准看我……”
    林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扭过头,脸颊轻轻蹭了蹭她微烫的额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温柔:
    “遵命,我的醋罈子娘子。”
    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慢慢的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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