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鹰道:“毒王谷在江湖名气不大,只与各方做药、毒等生意,为何忽然派人千里迢迢来到福州,向卢刺史下手、却又不直接夺他性命呢?究其缘由,毒王谷恐怕就是来做买卖的。”
    包无穷心头一凛,忙道:“据传毒王谷轻易不接生意,一旦订约,要价动輒万金。这福州城,除了海贼,谁有资本、有胆色敢与毒王谷做买卖?”
    凌云鹰道:“卢公骤然昏迷,家中亲人定要请郎中看诊,一人诊治不好,总要再请另一人。两人诊治不好,便会再请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只要谋划者不是卢公至亲,谁能料想到卢家明日会找哪个郎中来看病?而卢家人倘若有意对卢公下杀手,则不必费这么大功夫,是也不是?”
    眾人点点头。
    凌云鹰接著道:“谋划者豪富,既有能耐请毒王谷,定然不將钱財放在眼中。所以,我斗胆猜测,这福州城里所有的郎中,要么被重金收买,要么身家性命受威胁。无论卢公症状如何,他们都只能是同一个说法,別无选择。”
    他说时看向班容:“班兄的小师叔虽无法违逆,但他心怀道义,叫来了师侄做帮手。若非遇到班兄,我恐怕还想不通这一点。”
    言毕向班容一抱拳。
    班容有些不好意思,抓抓脑袋,嘿嘿一笑,抱拳还礼。
    凌云鹰道:“能够做到这些的,除了海贼,当真想不出第二个。海贼对卢公下手,却不夺其性命,背后必有缘由,只是这会子咱们不得而知。毒王谷的人事成而未退,恐怕尚有任务未完成。他们的下一个目標,十有八九还是公廨官吏。唉,可是他们並不信任我,一点消息都不肯透露。而邹別驾之事……”
    溶烟泪眼迷濛、楚楚可怜地望向凌云鹰,其情不言而喻。
    包无穷见凌云鹰面露难色,便道:“邹別驾在卢府暴亡,仵作已验了尸,邹家人也已將遗体抬回,择日出殯——倘若此事有差,邹家人如何敢认下?”
    凌云鹰嘆道:“此事著实诡异。邹別驾前日傍晚过身,花君却称当晚在在凤溪边上见到他。昨日清早给他验尸的郑仵作一家遭灭口,今晨我与班兄在凤溪拉上来一具携有邹別驾物件的无头男尸。究竟哪个才是他?抑或是……”
    他本想说“抑或是邹別驾根本没死”,但话到嘴边又吞下了。
    他怕给了溶烟无望的期待,平白又添了她的痛苦,於是改口道:“郑仵作临死之言疑点颇多。他说自己已照吩咐做事,那么吩咐他办这事的人,大抵事先就知道卢府將出人命。卢府之事,肯定与这人脱不了干係。这人交代给郑仵作的说辞,无非是想让旁人將邹別驾之死与卢公昏迷两事联繫起来。
    “那么,这人定然知道卢公乃是中毒而非生病。他有意借仵作之口將此事传开,是想挽回卢公性命,转头却將仵作一家杀了,看似掩人耳目,实则却已將事情闹得市井皆知、人心惶惶。这人究竟是思虑不当,还是另有用意呢?”
    这时,班容已將药方擬好,道:“凌兄弟,方子是有了,可卢家人信得过我们吗?我看那些当官的对你可不和善呀。”
    凌云鹰道:“现在管不了这些了。毒王谷的人已经知道我们打算救卢刺史,说不定这半日他们就会有新的行动。”
    包无穷提刀便要出门,道:“我去卢府边上盯著,你们赶紧做事。”
    ————————
    入夜,各处人方寧息,凌云鹰与班容已潜入卢府。
    两人麻溜地將卢贞扶起。
    班容先搭了脉,再察看卢贞身上紫斑,皱眉朝凌云鹰摇了摇头,又拿出酒葫芦,慢慢儿给餵了药,在卢贞前胸后背推拿一番。
    只听卢贞“呜”一声喘气,面上黑紫之色消退了一二分,呼吸渐渐顺畅,手指动了动,但双眼却如何也不见睁开。
    凌云鹰顿时焦急,忙要给他输送真气,却被班容拦下。
    “凌兄弟,中毒可不比受伤。卢刺史虽中了烈毒,好在毒浅,加之他昏迷数日,气血凝滯,反使毒鬱结,不至於过快侵入五臟六腑。你若以真气强令他復甦,便会骤然使毒加剧运转。老头这身子骨,恐怕顶不住呀。”
    凌云鹰哑然失语,无可奈何之至,只好作罢。
    “他要是一直不醒,可怎么办?”
    “早晚一碗汤药餵下去,先观察三天再说。”
    凌云鹰登时泄气:“咱们如何能早晚潜进来送药?而今情势越发混乱,万一卢公熬不过去,还有谁能主持大局?难道眼睁睁看著海贼横行街市?!”
    忽听卢贞呢喃了一句“城防图安否”,声音虽微弱如丝,却像一道惊雷劈下。
    凌云鹰大惊,忙摇著卢贞,焦灼地问:“城防图怎么了?难道有人对城防图动了不轨之心?是谁?你告诉我,我豁出命去也替你守住了!”
    卢贞似挣扎著想要睁开双眼,却仍然半昏半醒,嘴唇翕动,低声喃喃:“我信得过他,但愿……”
    话未说完,头一偏,又昏迷了,再也叫不醒。
    二人无可奈何,只能翻窗跃墙,出了卢府。
    明月似弯刀,夜风急如箭。
    从深巷中走出,凌云鹰好似能听到四处屋舍內沉稳的呼吸声。
    此刻,整个福州正沉於安寧的梦中。人们虽然猜到有危险正在步步逼近,却不知这危险究竟会在何年何月何日、以何种方式降临。
    於是乎,便等同於没有危险。
    这种平静,最令人窒息。
    班容满不在乎地问:“大费周章盗取一张城防图,有这必要么?”
    凌云鹰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疑的阴影,確认无人跟踪后,低声道:“城防图是防御的命脉,如同习武之人的罩门,一旦被敌人知道罩门所在,后果不堪设想。全城的山川河流、道路桥樑,乃至城门、城楼、箭楼、闸楼等方位与尺寸,均绘在其中。城墙的高度、厚度、坚固程度,还有各处布防的兵力、配备的武器乃至粮草存放点都一一標註。各处防御之强弱,一目了然。
    “若海贼当真吃了熊心豹子胆,意欲攻打福州城,有了这城防图,便能使一招『声东击西』,比如派轻骑夜袭防御力量强的地点,儘量地拖延时间,再让他们的主力猛攻防御薄弱之处。咱们腹背受敌,东支援不了西、西支援不了东,一处溃败,便受包围……到那时,福州百姓,便如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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