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的最后,顾知意以不容置疑的姿態,为这场爭论画上了休止符——裁员计划冻结,全力打好霍普投標这一仗。
    然而,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谁来做这个负责人”时,刚才还隱於沉默的阻力,瞬间化作了五花八门、却又滴水不漏的推辞。
    “销售团队正处在季度衝刺的关键期,实在分身乏术啊。”
    “技术部最近在攻关新產品的稳定性测试,几个骨干都扑在上面,牵头投標这种需要大量协调的工作,我们怕耽误了主业。”
    “財务这边要对整个季度的数据做最终审计,阿尔法那边催得紧,实在是抽不出精兵强將……”
    没有激烈的反对,只有周全的“客观原因”。
    就连莫阳这个职场新人都看得分明,那些刻意避开顾知意视线的目光,那些紧绷到近乎僵硬的嘴角里,没有半分对这项新战略的认同,只有迫於最高权威而不得不维持的表面顺从。
    会议室莫名地陷入了一种击鼓传花的游戏里,顾知意坐在主位,安静地听著,面无表情。她甚至都有些好奇,接下来他们是不是连家庭负担、身体原因这些藉口都要用上了。
    这些混跡职场数十年的老將,早已將“推卸风险”修炼成本能。在顾建国和顾知意之间,也几乎本能地选择了相信前者,哪怕那並非是基於最新情况的决策。
    说到底,他们投下的不是反对票,而是一张沉重而现实的不信任票。他们对这位年轻的代理董事长,没有信心。
    顾知意开始用指尖叩击光洁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这是她从心理医生那里学来的,当自己的情绪快要失控时,这样的方式可以让她平静下来,恢復理智。
    “好了。”顾知意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截断了所有尚未出口的藉口。“既然各位都有实际困难,那么……”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阴晴不定的脸。
    “这个项目,就由我亲自来牵头。希望各部门能拋开顾虑,全力配合。”
    牛不喝水,你能带它到河边,却无法强按它的头。今天这场会,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再施加压力,除了让这根弦彻底绷断,不会有任何结果。她需要的是他们出力,而不是逼他们造反。
    见这场挑兵挑將的游戏终於结束,会议室里僵硬的气氛也终於鬆快下来,顾知意看出那些紧绷著的肩膀也都微微塌陷下去——终於不用担心这个烫手的山芋落到自己怀里了。
    “既然小顾总亲自掛帅,那阿尔法那边,我倒是也好交代了。”蒋亚楠缓缓开口,语气不急不徐,“不过阿尔法那边,只看结果,不问过程。既然小顾总坚持不按照顾总之前定下的路线执行,也麻烦您亲自跟他们解释一下。如果他们不同意,也记得早点把情况跟我们同步一下,我们也好——儘早回到正轨上。”
    回到正轨,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將顾知意的坚持说得好像是一场胡闹。
    顾知意皱了皱眉,果然討厌的人,说什么都惹人討厌。
    虽然顾知意知道她说得是客观事实,但她这样的表述,更像是嘲讽,很难让顾知意相信,她说这些是出於一片好心。
    “这就不劳蒋总费心了,这件事,我早就和白总商量好了。”顾知意故意这么说,蒋亚楠张口闭口拿阿尔法压她,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並不是只有她才能爭取到资本的支持。
    “哦?”蒋亚楠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那我们就静等小顾总的好消息了。对了,上次霍普的標是我牵头的,送你句过来人的忠告——做標书的时候,別忘了让你手下那帮人,同步去市场上把那些为霍普备的『德国特產』悄悄掛出去。这样,等別人中了標,你至少还能把库里那些烫手的山芋打折甩了,回点本。別到最后,竹篮打水,连个响都听不见。”
    蒋亚楠的嘴角掛著一丝讥誚,在二人本就紧张的关係上又投下一枚炸弹。
    任谁都听得出来,蒋亚楠看似“好心”地为顾知意指了一条止损的退路,但这忠告,却怎么听怎么像一个刻薄的诅咒,提前预告了顾知意失败的诅咒。
    顾知意捏紧了手中的笔,捏到指节泛白,几乎快要將笔折断。
    会议室又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听见墙上时钟嗒——嗒——的声音,像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莫秘书。”顾知意突然回过头喊莫阳,在这样的气氛里,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让莫阳忍不住一个激灵。“听到蒋总给的『忠告』了吗?”
    莫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但还是下意识地应道:“听、听到了。”
    “很好。”顾知意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差事,“既然上次霍普的標是蒋总经办的,会后,你跟她把之前的材料交接一下,送到我办公室。”
    “啊?”莫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跟蒋总交接?他算老几?小顾总这是在……用这种方式羞辱蒋总么?
    其他人的表情也开始变得玩味起来。
    这二人的关係不睦,已是眾所周知,顾知意不愿与蒋亚楠打交道,倒是不奇怪,但是让个小秘书去做交接,这样不对等的安排,像是再次强调,谁是主,谁是仆。
    只是这种方式,难免有些过於让人难堪,与在人脸上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无异。
    作为那只甩在蒋亚楠脸上的“巴掌”,莫阳满心惶恐,小心翼翼地偷偷瞥了蒋亚楠一眼。虽然她还在努力维持著方才那副讥誚的表情,但她的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让莫阳有些发怵。
    他只觉得满身刺挠,如坐针毡。谁能想道今天全场最倒霉的竟是他这个小秘书,夹在两个掌权者的暴风眼里,一不留神就要被撕碎。
    但下一秒,顾知意凌厉的眼神扫过来,已容不得他再多想。
    莫阳赶紧闭上自己因惊讶而张著的嘴巴,脱口而出:“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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