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做霍记林那个铁公鸡的生意?”
    似乎对顾知意的决定有所质疑,刚与霍记林等人分开,白宵寧便拉著顾知意隱入一株发財树背后,將厅內的喧囂恰到好处地隔开。
    “我把你带进来,是让你开拓新客户,不是让你往最硬的石头上撞。霍普的生意——”他朝厅內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父亲当年不是没试过,甚至中过標。可你查过顾氏为什么最终一笔都没做成吗?”
    阴影里,白宵寧的目光冷冷地投在顾知意身上,不满已经溢於言表,但顾知意却並不以为意。
    “因为霍记林是个算盘精,凡有超过五百万的订单,必然要走招標让大家互相竞价,而且他习惯將標拆分得很细,每一家都只能吃到一点点,却还要承担技术衔接的风险,做他的生意,挣不了多少钱,还惹不少麻烦。”顾知意淡淡地回答,似乎在说著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白宵寧原本质问的表情微微怔住在脸上,不待他开口,顾知意似有预判他的问题,直接给出了答案。
    “正是因为霍记林为人精明,这笔生意才值得做。”顾知意微微侧头看了看他,继续道:“你说的没错,霍记林的生意不好做,可现在谁的生意又好做呢?今天葛文祥这么卖力赔本赚吆喝,难不成真是看上了那几个零星的小买家?霍普这次在內蒙的项目,可不是普通的项目,是上了自治区重大专项名录的,还有中科院院士的技术扶持,你看那边——”
    顾知意朝著几个衣著朴素的人抬了抬下巴,“左边那个穿黑色polo衫的,是农大05届的李默,如今是中科院陈玥院士的副手,据我所知,陈玥院士的团队,是自治区指定的標杆工程督导团队。李默应该不是emba班的吧?他出现在这里,会是巧合吗?”
    顾知意缓缓转动著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盯著白宵寧,一字一顿地说道:“白总,这不仅仅是一个订单,这是行业未来五年的技术风向標。谁的名字和这个项目绑在一起,谁就拿到了下一轮竞爭的入场券。”
    沉默半晌,白宵寧似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功课倒是做得挺足。”
    顾知意还没品出他这句话到底是夸讚还是揶揄,白宵寧就將一个更致命的问题摆了上来。
    “据我所知,同林机械全线產品的报价都比顾氏的產品低个7%-10%不等,顾小姐,你打算怎么跟同林爭这个项目呢?不会也打算学这位葛老板,寧可赔本也要『交个朋友』吧?作为你的投资人,我有必要提醒你,我们的业绩对赌条款,可等不到你在下一轮行业洗牌中脱颖而出了。”
    白宵寧一边说著,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与人推杯换盏、笑得一脸憨厚的葛文祥身上。
    顾知意这下算是听明白了,他这是揶揄,绝对是揶揄。
    她真是昏了头了,怎么会指望从这个毒舌男的嘴里听到句好话?
    但顾知意也知道白宵寧的反对自有他的道理。
    葛文祥今天敢放出八折的狠话来,自有他的道理,她调研过市场上同类竞爭对手的报价,没有哪家像同林这样的,全线產品报价都能远远低於同行,顾知意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或许是他们的成本管控有什么独到之处,或许是他们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偷工减料,但眼下,顾知意要想爭得过同林,就只能冒著赔本的压力,与之卷低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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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策略,市场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对於顾氏集团来说,一旦对霍普调低了报价,短时间內,顾氏对其他客户也只得维持这个低价,最终的结果,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年底將至,这样下去,別说提高净利润,能不能保住净利润不为负都难讲。顾建国辛苦一生拼下来的家业,难道就要在她的手上开始拱手让人吗?
    葛文祥没有包袱,自然可以轻装上阵,但顾知意不行,她输不起。
    “白总,你的提醒我明白。我身上確实背著对赌协议,每一分利润、每一个订单都关乎我的生死线。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只盯著脚下一寸的路。”顾知意抬眼望著屋內的笑语笙歌,灯红酒绿,心里却有著不属於这份名利场上的平静,“阿尔法的退出,並不是顾氏集团的终点,作为董事长,我要考虑的,不仅仅是今年的业绩指標,还有公司未来发展的路,如果顾氏集团在未来的市场格局中分不到一杯羹,即便是短暂地活过了今年,又有什么意义?难以为继,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你我立场不同,也请你体谅我的抉择。”
    白宵寧没有说话,顾知意看向他的眼神是如此清冽,如同一柄新刀出鞘时般凛然。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身上,似乎蕴藏著不属於她这个年纪的远见。
    他见过太多在重压下挣扎的二代,有的虚张声势,有的委曲求全,有的索性破罐破摔。可顾知意不一样。她把最现实的生存压力摊开在你面前,然后告诉你,她要在这压力之上,搭建一个更虚无縹緲、却也更宏伟的东西——未来。
    这让白宵寧突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选择做投资这一行时的初心,自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赌上全部身家时,似乎也有过这样一种近乎愚蠢的篤定:不是相信一定会贏,而是相信有些路,一旦退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於是,他最终还是缓缓嘆了口气。
    “你父亲,他要是听到你刚才这番话,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骂你不知天高地厚。”
    “白总这么说的话,我就当作你同意了。”
    白宵寧不置可否,顾知意终於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
    “別担心,我也没说为了拿霍普的订单,就不顾公司的利润了,或许这也是个机会,让我看看这同林机械到底有几斤几两,参与霍普的竞標,也未必真的要做赔钱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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