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照片里的女孩
    期末考终于考完了,我对寒假却一点也不感兴趣。
    宿舍在一天之内空了下来,原本吵杂的走廊,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贴的排班表发呆。饮料店的打工要到小年夜才能回嘉义,寒假根本只是孤独的留守时光。
    想到下学期一开学就要去台南实习,心里藏着一点不敢声张的期待。
    其实一开始,我抽中的是嘉义的医院,住家里能省下一大笔开销。可家同反对我去外地,他说:「为了两週实习还要搬家,太划不来了,离台中近一点就好。」他的考量很成熟、很理智,但我却被爱冲昏了头,我只想他在哪,我就在哪。
    我瞒着家同,偷偷跟同学换了实习路线,最后选在台南的一间区域医院,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虽然那间医院离他老家骑车要四十分鐘,快三十公里的距离,但我一点都不怕。我甚至想藉着这个机会,靠近他的生活一点,想去看看他口中和蔼可亲的父母,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温柔长辈,才能教养出像他这样体贴、像太阳一样温暖的人。
    然而,期待之外,更多的是一种没来由的恐惧。
    医院实习从来不是浪漫的事。学长姊的眼神、老师那句「你们现在就是路障」,都能轻易让人怀疑选错了路。现在的医疗环境这么差,对于新人的打压已是常态,少了君怡在身边,我甚至对实习感到无比担忧。
    这种担忧,在夜里被放得极大。即便上了一整天的班,疲惫却换不来安稳的睡眠。寒假才刚开始,我却觉得时间被拉得好长。
    长到我开始分不清,自己是在等待过年回家,还是在等一个人,等他的讯息、等他回台中、等他主动说一句「想我」。
    家同的讯息回得好慢。快十二点了,我十点传的下班讯息,依然像丢进深海里的石头。我有些卑微地补了一句:「你睡着了吗?今天很忙?」
    「抱歉,游戏打太晚,忘记跟你说。」
    看着萤幕上的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热恋本来就会让人黏腻到失真,是因为我生活突然空了下来,才会胡思乱想。
    但我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甜蜜退去后,留下来的必须是这种让人窒息的空虚?难道男人一旦得到了,就真的会开始忘记珍惜吗?
    他在台南老家的这些日子,讯息没有变少,却也没有变多。
    我有时候会盯着对话框很久,想打一段很长、很深的告白,最后却还是胆怯地缩成了一句:「你在干嘛?」
    那简单的四个字,代表着我想说的:我想你了,我想知道你现在正看着什么风景?是和朋友出去骑车,还是在家安静地打游戏?今天的你,心情好吗?
    无聊的时候,我偶尔会一个人跑到山上的操场运动。让身体累一点,心就比较不会胡思乱想。
    有时候,也会在校园里被一零一缠上。牠记忆力好得惊人,明明我包包里什么吃的都没有,牠却还是认得我,黏在我身边不肯走。更奇怪的是,那天一零一突然狂吠起来,不是兇,是急,像是在催我跟上。
    我被牠牵着走,绕过熟悉的小径,最后停在关怀生命社的社办前。原来是牠的水盆乾了。
    我替牠装好水,看着牠满足地趴下,才准备离开。转身时,视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社办外墙上的活动照。照片有些模糊,光线也不太好,可我一眼就认出了站在中间的那个人—林家同。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生,距离很近,近到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不是随便的合照姿势,而是一种带着佔有欲的亲暱。
    她是谁? 前女友吗?还是某个我不知道的人?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没问过家同他交过几个女朋友,而我,又是第几个?
    我背起侧背包准备离开。就在转身的那一刻,一零一忽地竖起耳朵,下一秒尾巴开始狂摇。我顺着牠的方向看去,是宇皓学长。
    「学长,你怎么还在学校?」我先开口。
    他低头摸了摸一零一,语气理所当然:「我要是回家,这隻狗谁来顾?」
    我眼睛一亮:「我可以帮忙顾到小年夜喔!」
    他一脸惊讶:「哇靠,你不用回家过年喔?」
    「要打工啊。」我耸耸肩,「而且家同回台南放假了,我一个人在宿舍真的很无聊。」
    他笑了一下,语气带点揶揄:「差点忘了,你们现在是一对了。」
    那句话被他说得很自然,我心里却微微一动,像是这段关係终于被正式盖章认可了。
    我想起那张照片,装作随意地问:「学长,社办外面那张照片,那个女生……你认识吗?」 宇皓学长走过来,对着照片琢磨了一会,挑了挑眉:「照片糊成那样,你还看得出来是林家同?」
    「火眼金睛。」我得意地笑了笑。
    他想了想才开口:「应该是前任吧。他以前有一个交很久的女朋友。」
    我心口轻轻缩了一下,继续追问:「多久?」
    「几年吧,详细我也不清楚。」他补了一句:「你问这个,不会吃醋喔?」
    「不会啊,」我回答得毫不犹豫,语气轻松得连自己都相信,「都分手了,有什么好吃醋的?反正人现在是我的。」
    那一刻,我真的非常有自信。宇皓学长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拱手:「好好好,祝福两位幸福美满,不用一直在单身狗面前放闪好吗?」
    单身狗?我灵光一闪:「欸,学长,你喜欢怎样的女生?我可以帮你介绍啊。」
    宇皓认真想了想:「长相顺眼就好,但要有个性、有想法。」
    有个性?我突然打消了介绍君怡的念头。君怡跟我一样,性格里都缺了点稜角,我们就像草丛里的小白兔,总是在等着被猎杀,或者……等着被谁圈养。
    「好啦,有适合的人选我再告诉你。」我笑着摆摆手,心里那点关于照片的小疙瘩,好像又不足为奇了。
    放假前的最后一个上班日,店长体恤大家,让我们七点准时打烊。我和曼琳开心地拍手庆祝,手里握着店长刚发的小红包,金额虽然不多,却是今年最实质的祝福。
    我提着简单的行李往火车站奔去,夜里的风带着凉意,月台上挤满了赶着回家过年的人潮。
    就在我站在月台这端等待时,无意间瞥见了那个很酷的女生—伍伊琳,就站在铁道的彼端。她戴着巨大的耳罩式耳机,眼神空灵地看着前方,即便不在校园,她身上那股自带发光的气场,依然让我一眼就能认出她。
    她也要北上过年吗?看着她候车的方向,我们应该不会同车。
    我看着她的侧脸,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自己今天的穿搭。好在,我已经不再试着模仿她了。现在我觉得穿着舒适、像我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伍伊琳踏上了进站的北上列车,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车门后,我那股莫名紧张的情绪才稍微放松下来。没多久,南下的火车也进站了。
    我拖着行李挤进车厢,对照我的车票位置坐下。
    火车稳定地晃动着,载着我往那个充满温暖的家乡—嘉义前进。虽然上次回去已经是阿妹离开的时候,但在那里,有我最爱的家人,他们还在等着我回家。
    在家时,也许是我太爱抱着手机傻笑,连爸妈都发现了我的不寻常。
    「诗婷,对着萤幕笑得这么开心,是在跟谁聊天啊?」爸爸率先开口,妈妈也坐在一旁,一脸「这肯定有猫腻」的神情看着我。
    我窃笑着,下意识地把手机关上,「就……朋友啦。」
    我发现自己也是个臭俗辣,在学校要装不熟,回了家竟然连谈恋爱都不敢大方承认。
    「你谈恋爱了吧?」妈妈从沙发另一侧凑了过来。
    面对妈妈那双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我真的不敢再撒谎,有些羞涩地低声承认:「交了……一个学长。」
    「长怎样?我看一下。」妈妈兴奋地伸头想看。
    我点开了他的通讯软体,但他大头贴放的是一张背影照。
    「怎么没放正脸,是不好看吗?」妈妈开始发挥想像力推论。
    「没有啦,他长得蛮帅的。」我发现自己竟忍不住夸奖起他,脸颊顿时烫了起来。
    「那身高有没有一百七?」
    「他是篮球队的,大概有一百八吧。」
    「那就好,」妈妈得意地笑了一下,「不然像你爸爸不到一百七,这世界上大概只有我会嫁给他。」
    「我的长处不在身高好吗?」爸爸推了推老花眼镜,不甘示弱地回嘴。
    看着爸爸妈妈即便步入中年,依然能这样打打闹闹、开着彼此的玩笑,心里没来由地一暖。他们从高中一路爱情长跑到二专毕业,毕业后即结婚,如果连他们都不相爱,这世界上大概就没有爱情了。
    我很羡慕,有这么好的父母当作我的感情教材。我们家很普通,并不富有,但他们从不吝嗇给我爱。
    也因为在充满爱的环境长大,我才拥有去爱人的能力。我相信自己能把自己照顾好,也能和林家同从学生时代一路走到礼堂。至少那一刻,我是这么深信不疑的。
    过年期间,家同转了一个「六六六」的红包给我,说是跟我分享喜气。这是我第一次收到除了爸爸、阿公以外的人给的红包,这份小确幸盖过了金额本身,让我觉得自己真的被他放在心上。
    初四那天,我鼓起勇气问他:「初五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我想趁着饮料店开工前出游一趟,毕竟我们在台中时,约会的地点除了他家,还是他家。难得放长假,我好想跟他在阳光下牵着手散步。
    毕竟台南到嘉义,其实不远。我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把我安排的行程偷偷排演过一遍。
    「我们家亲戚很多,过年期间几乎每天都有活动,真的走不开。」他说。
    我握着手机,语气里藏不住失落,但还是努力表现出懂事的模样,毕竟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过年行程,我不该无理取闹。
    「以后,我也带你去。」他随后补了这一句。
    那句话,就像一颗甜滋滋的糖果。
    我微微一怔,心里原本的失落也跟着松动了一点。
    「那你放完假快点回来台中陪我。」我撒娇说着。
    「一定。」他语气很坚定。
    饮料店在初六开工,我在初五晚上提早回宿舍。家同说他晚上没事,愿意陪我搭车回台中。
    那一刻,我的心里几乎乐开了花。
    我们刻意划位坐在一起。自从他回台南,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真正见过他的人。当我踏进车厢,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时,胸口忽然一酸,差点就要哭出来。
    他替我把行李箱举上行李架,动作熟练又自然。
    「你怎么了?」他低声问。
    我不管周围的目光,急切地抱住他。他愣了一下,耳根却立刻红了。
    躲进他的怀里,我好像什么都不害怕了。
    我们牵着手,我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喜欢的podcast,不知不觉睡着。
    半梦半醒间,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瞥见萤幕上,那个熟悉的云朵符号又传了讯息来,但他没有点开。
    车子顺利抵达台中。我们在车站附近吃了碗台中肉圆当宵夜,才各自骑车回到他家。
    一进门,前阵子那些不开心,彷彿都被关在门外,累积了好几週的思念,在那一刻全数溃堤。
    他把我压在冷硬的墙上,急促地用吻封住我所有的声音。他的掌心带着刚从室外进来的凉意,却在探入衣摆时变得滚烫。
    我们在昏暗的房间里跌撞着,呼吸交织,当最后那一抹白色的馀温散去,我们在潮湿的静謐中重归于好。
    「我很爱你。」我靠在他汗湿的胸口,恨不得再抱紧一点。
    「我也是。」他低声回应,在那双幽深的眼底,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直到一切慢慢冷却,我们并肩躺在床上,天花板一片安静。我却还是忍不住,把那个卡在心里很久的问题说出口。
    「前阵子我去关怀生命社的社办,在门外看到一张照片。你跟一个女生搭着肩拍照……她是你前任吗?」
    他侧过头看我,没有回应。
    「你交过很多女朋友吗?」
    「怎么会这样问?」他皱了下眉,显然觉得有些突兀。
    「我问了宇皓学长,他说你有一个交很久的女朋友,那是她吗?」
    「那你们为什么会分手?」
    他沉默了一下,才说:「聚少离多吧,后来感情淡了,就协议分开。」
    我盯着天花板,心却慢慢沉了下来,「那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你毕业后,还会留在台中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家同裸着上身坐了起来,语气很平静。
    那一刻,我才想起他曾经说过,他对未来其实也很焦虑。我知道自己问了不该在这个时候问的问题,可这些现实,却又偏偏躲不掉。他只剩下半个学期,就要离开校园了。
    「没关係,」我转过身看他,语气篤定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想过了,」我继续说,「我的工作比较好找。虽然我还要两年才毕业,但我可以去找你。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决定住在哪里。」
    他的表情,像是真的被打动了。
    「然后,我想跟你讲一个好消息。」我兴奋地抓着他的手,「我跟同学换了实习路线,开学后,我要去台南实习了!这样我们六日就能天天见面。」
    家同的表情明显僵住了半秒。
    「好啊。」他很快地换上笑容。
    「我查过了,那间医院离你家三十公里,骑车大概四十分鐘。如果课业不要太重,我们还可以在台南约会。」
    我滔滔不绝说着,却发现他渐渐沉默了下去,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发。
    tom明显坐不住了,他有些烦躁地转动着咖啡杯,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我的故事。
    「我真的搞不懂,」他抬起头,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愤慨,「像他这样满口谎言、遮遮掩掩的男人,到底有哪一点值得你去喜欢?」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向窗外。街道上的车流一辆辆滑过,红灯亮起又熄灭,就像某种不断重演的循环。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当时的我,」我轻声说,「可能真的被他身上那股大男孩的气质吸引了吧。」
    我苦笑了一下,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他的身影,他穿着球衣,在阳光底下朝我挥手的样子,明亮又张扬,无所畏惧的样子。
    「他外放、热情,却又会在某些细节上替人着想。」我慢慢地说着,「那种刚刚好的分寸感,会让人误以为自己是被特别对待的。至少,在那个时候的我眼里,那很迷人。」
    「那云朵呢?」tom紧接着追问,口气像是要帮当年的我出气,眉宇间隐约透着怒火,「那个云朵符号就是他的女友对吧?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分手,从头到尾都在骗你,对吗?」
    看着tom替我抱不平的样子,我的心底扬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确实骗了我,」我平静地开口,「但在那段关係的后来,真正让我掉进深渊的,其实是我在骗自己。」
    我抬头看向tom,语气里透着一种透彻后的荒凉,「我骗自己他只是还没准备好,骗自己只要我够努力、够懂事,他就会彻底属于我。」
    咖啡厅里的爵士乐缓缓流淌,tom听完后陷入了长长的沉默,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心疼。
    开学后,我正式南下实习。
    因为实习只有两週,我只带了一个大行李箱。当我推开医院宿舍房门的那一刻,那窄小的空间里,竟然坐着一张极其熟悉的脸孔。
    我的室友,竟然是伍伊琳。
    这世界也太小了吧?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俐落地整理着衣服,原本平静的心绪被这场巧合搅得一阵混乱。如果这两週都要密集相处,我想,我终于有机会真正认识这个曾经让我仰望的女孩。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方地点点头,笑容里带着饱满的朝气:「嗨。」
    「哈囉。」我也打了声招呼。本来想帅气地回点什么,结果一开口还是最普通的开场白。
    她已经选好了她的下铺,杂物收纳得井然有序。我看着剩下的三张空床,默默选了另一张下铺,开始动手整理。
    「你是护理系的喔?我以前好像没看过你。」我一边铺着床单,一边试探性地开口。
    「我是转学生呀!」她转过头,眼睛亮亮的。
    「转学生?怎么会想转学?」我忍不住好奇。
    「哈哈哈,原因太多了,不好说啦。」她豪爽地笑了两声。
    「没事,想说再说就好。」我识趣地没有逼问。
    她比我想像中好相处多了,并不像在校园里看到的那样扑克脸,反而很爱笑。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另外两名室友也搬进来,狭窄的寝室瞬间变成了热闹的四人聊天室。
    虽然护理系是校园的大宗,但班级实在太多,撇除伍伊琳,其他两位室友我全都是头一次遇见。
    实习的前一天,看着大家青涩又紧张的脸孔,我默默在心里祈祷:希望我们能相互扶持,平安度过这两週的魔鬼实习。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卸妆后的伍伊琳。
    没了那些锐利的眼线和眼影,她的脸颊透着自然的泛红,鼻翼两侧还带着几颗可爱的雀斑。那是在大学宿舍里最原始、也最真实的模样,少了点距离感,多了二十岁女孩特有的青涩与朝气。
    我兴奋地躲在被子里跟家同分享这件大事,毕竟伍伊琳在网路上也算个小网红,认识她,总觉得自己彷彿也跟那个闪闪发光的圈子搭上了边。
    起初,家同对这个名字反应平淡,似乎没什么印象。直到我补了一句:「就是那个吉他社、唱歌很好听的女生啊!」
    「喔……我知道了,那个穿搭很欧美的女生。」家同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刚想起来,但他说得太具体了,具体到连她的风格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就知道,你以前肯定有偷看她。」我对着手机萤幕,假装吃味地传了这句。
    「她都穿成那样来上课了,本来就不在意别人看吧?」家同很快回了讯息,接着话锋一转:「倒是你,怎么穿搭又变回去了?」
    「因为某人跟我说过,叫我不要模仿她呀。」我故意把这句话丢回去堵他的嘴。
    「还在生气这件事?我就真的喜欢清纯一点的女生。那些露奶露屁股的,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真的。」
    「真的吗?」我传了一个怀疑的贴图。
    隔着萤幕,我都能感觉到他那股急于自清的焦虑。他笨拙地把话题带得很远,深怕再聊下去会惹我生气。看着他极力讨好我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小小的醋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呵护的优越感。
    实习第一天,我们这群实习生一早就在医院大厅集合。这间区域医院位于市中心,周遭医学中心林立,但不到八点,大厅的人潮就已经壅塞得像尖峰的捷运站,台湾人看病的热忱着实吓到了我。
    老师领着我们上楼到实习单位,每个人背包里都塞着沉重的实习服和鞋子。换衣间窄小侷促,一群女生挤在一起更换衣服,空气中满是紧张的气息。
    就在那个转身的瞬间,我的视线不小心撞见了伍伊琳的手臂。
    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佈满了深浅不一、自残过的疤痕
    我不禁怀疑她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什么让她做这样的行为?
    但我立刻别过头,装作没看见,匆忙换完衣服离开。
    穿上蓝纹滚边的实习服,虽然与正职护理师有别,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专业感。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免开始幻想毕业后在医院奋斗的模样。
    然而,幻想很快就被现实击碎。
    穿梭在护理站的学姊们个个面色凝重,走廊上不断回盪着尖锐的叫人铃声,每一声都让我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在视听教室里,老师开始进行震撼教育。可能是我表现得太过平庸,老师的注意力完全没放在我身上,但她显然特别看不惯伍伊琳。即便伍伊琳戴着口罩、刻意低调,但那对纤长浓密的睫毛和指甲上的色彩,依然成了老师发挥的目标。
    「伍同学,你那个指甲……我明天不希望再看见。还有睫毛,你们有看过学姊上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吗?」老师的语气刻薄且严厉。
    伍伊琳安静地低头点头,没有反驳。我坐在一旁,心里却满是不平。做指甲、种睫毛到底跟专业有什么关係?都已经二十岁了,这里的管理竟然比军中还夸张。
    老师带我们绕了病房一圈,床数四十一床,目前为满床状态,这是一个不分科的内科病房,但最常见的就是心内、胸内、肠胃科疾病的病人。
    基本护理学实习重要的目标就是完成的基护技术,老师发下了一张技术单张,这两周内就看个人的造化去完成技术项目。
    量生命徵象、给药、管路护理、铺床、沐浴、管灌、灌肠……这些都在技术项目中。
    练习撰写纪录,使用电脑系统、一堆实习心得,还有要完成一份个案照护报告。
    听完这些,我就感觉这个週末的约会要泡汤了。不,我不能让它泡汤,否则我大老远换到台南实习就毫无意义。
    老师严厉说着:「你们不要以为自己来见习的,想要多少成绩,问问自己付出多少努力。」
    下单位时,我们两两一组站在学姊身边学习。带我的学姊在看见我们时,不耐烦地发出一声「嗤」的鼻音。我与伙伴面面相覷,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一刻,我好想逃回台中,奔回林家同的怀抱。
    再次能摸到手机时,已经是下班后的事了。
    我忙着向家同抱怨实习的苦水,同时传讯息给宇皓学长,得意地分享我的「惊喜计画」,并试探性地询问家同老家的地址。
    没想到,宇皓学长的回应却像是一盆冰水。
    「地址喔,很久没去了,忘记了。」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听我的,没事别去搞什么突击惊喜。有些惊喜,到最后都会变成惊吓。」
    「为什么?你怕我打扰他喔?」我有些不解地回传。
    看着萤幕上的字,我心头浮起一丝怪异的感觉。宇皓学长的语气太过沉重,沉重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我很快就把那种不安压了下去。我想,学长可能只是觉得台南的路太乱,或者是男人之间那种奇怪的义气吧。
    我收起手机,看着台南完全陌生的街景。三十公里,或许真的很远,但只要能见到林家同,那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
    我在心里小声地嘟囔着:「宇皓学长,你绕了这么一大圈,结果还是没给我地址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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