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你听过枪声吗?
    这天,苏媞任职的成人美语补习班刚下课,她的手机便在讲台上震动了起来。
    拿起来一看,萤幕上闪烁的名字竟然是魏晋。
    自从那天不小心听见他的秘密后,苏媞就不太敢主动去找魏晋了。
    而魏晋这几天也像人间蒸发似的,没再联络过她。
    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你好,请问你认识魏晋先生吗?」
    苏媞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手机。
    警察?还是医院?他难道是出车祸了?
    对方没听见回应,赶紧解释道:「那个……不好意思,我们看了一下通话纪录,你是他最后拨出的号码,这才冒昧打扰。」
    「我认识他!他怎么了?人在哪?受伤严重吗?」苏媞急忙说道。
    对方愣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地说:「他……他喝醉了。能麻烦你来带走他吗?」
    苏媞急忙赶到了服务生所说的那家高级酒吧,一眼就看见魏晋正颓废地趴在吧台桌上,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
    就凭她这小身板,哪搬得动这个一百八十多公分的大男人啊?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先顺手将他随意丢在桌上的眼镜收进包里,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魏晋!魏晋你醒醒!」
    他有些吃力地微微抬起头,眼神涣散地扫了一眼苏媞,随即又像断了线的木偶般闭上眼睛。
    苏媞心想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索性跟服务生要了一杯水。
    「啪」的一声,她毫不留情地往他头上淋了下去。
    冰冷的水给予了魏晋足够的刺激,他终于打了个冷颤,缓缓坐起身,湿漉漉地看向眼前的苏媞。
    水滴顺着他的发梢,一滴一滴滑过他清瘦的脸颊,让他看起来竟有种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那双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眼眶,以及不知为何有些湿润的嘴唇,更是让他整个人充满了一种破碎感。
    苏媞想起自己喝醉时的丑样,怒不打一处来,骂道:「你这副表情演给谁看啊?我是苏媞!那个你『死也不撩』的苏媞!」
    魏晋没说话,只是固执且沉默地盯着她看。
    苏媞没辙,只能拉着他起身。
    她半拖半扯地将他架到路边拦车,好不容易回到他的公寓楼下,又得继续当个人形拐杖,一路跌跌撞撞地把他送到门口。
    然后她赫然发现,她不知道魏晋家门的密码。
    苏媞傻傻地看着双眼发愣的魏晋,正打算问,魏晋却开口道。「八个零。」
    苏媞一边低头输入,一边忍不住碎碎念:「你也换一个复杂点的好吗?八个零?你这是请人来偷吧?」
    门锁发出「滴」的一声。
    魏晋一边往里走,一边踢掉脚上的皮鞋,语气带着一种自毁式的冷淡道:「没人知道我住这里。」
    「我不是人啊?」她讽刺道。
    为了早点把他送上床,苏媞在慌乱间随手打开一道门——很不巧,那不是卧房,是浴室。
    她只能退出来又开一道门。
    苏媞忍不住火大,对着空气骂道:「你一个人住这么大间公寓干嘛?连卧室都找不到!」
    魏晋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倒是精准地回懟了一句:「又不是花你的钱,你管我。」
    苏媞一听,忿忿道:「都能懟人了,那就是醒得差不多了。行,那我走了。」
    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魏晋悠悠的一句:「关灯,谢谢……」
    苏媞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走到玄关,然后在临出门前,按下了关灯的按钮。
    把烂醉的魏晋一个人留在了黑暗中。
    但刚走到楼下,她就发现她忘记把魏晋的眼镜给还回去了。
    她只能重新回到楼上,按下八个零解锁,再次走进了他的公寓。
    因为城市的璀璨灯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公寓里,提供了足够的能见度。
    她缓缓走向此时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上一角的魏晋,轻声道:「我忘了你的眼镜。」
    但刚将眼镜放到咖啡桌上,苏媞就愣住了。
    因为透过肩膀颤抖的幅度,她能看出那个把头埋进膝盖里、缩成一个小球的魏晋正在哭。
    苏媞忙问道:「你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这件事?」魏晋很小声地哽咽着。
    苏媞心中一惊,立刻意识到他在说那个「她」。
    她忍不住感到一阵心酸,坐到了他身边安慰道:「是我不好,是我乱说话,对不起。」
    缓缓抬起头,魏晋满脸都是泪痕,鼻尖带点似有若无的粉红,脆弱地问道:「你……听过枪声吗?」
    「啊?」苏媞有些不明所以。
    魏晋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地说:「我听过。那种声音……很可怕的。」
    她的心一沉,心疼地坐到了他身边。
    轻轻摸了摸魏晋的头,她柔声安抚:「不怕不怕,现在没有枪声了。」
    魏晋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浮木,猛地抱住了苏媞。
    他浑身轻轻抽搐着,带着压抑的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那天……死了七个人。那年……我十六岁……」
    苏媞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脏话。
    这男人的过往,怎么越扒越沉重啊!
    十六岁那年,魏晋就读的美国高中发生了震惊社会的校园枪击案。
    那场悲剧夺走了七名学生的生命,其中一个,就是他当时的女朋友。
    因为选修课的不同,人在东栋教室的魏晋侥倖逃过了一劫。
    因为她当时正好躲在死伤最惨重的西栋。
    苏媞只听到这么多,就不敢让他继续往下说了。
    这种程度的创伤早已超过了她能安抚的极限。
    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只能紧紧地抱着他,语气有些发颤地劝道:「你可能……该去看个心理医生……」
    魏晋这时已经哭乾了眼泪,整个人显得有些虚脱无力。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沙哑道:「我看过了。医生跟我说,让我去找些能让自己觉得还『活着』的事来干。」
    一个惨案的倖存者,成了今天的海王之王。
    是他的心,已经碎成了不像「心」的模样。
    突然间,魏晋坐起了身。
    像是要掩饰刚才的脆弱,他的语气变得愤怒且强势,对着苏媞吼道:「所以你不就是被绿了吗?有必要搞得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吗?」
    苏媞被他吼得一愣,忙解释道:「我……我没有要死要活啊!」
    魏晋伸手指着她,忿忿地命令道:「我都还站着,你也给我站稳了!」
    听见他这么说,苏媞的鼻头忽然一酸。
    她小声地反驳道:「痛就是痛!不会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人比你更痛,你就比较好过。你不要用这种方式安慰我。」
    魏晋愣愣地看着苏媞渐渐泛起泪光的眼眶。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他竟然就这样吻了上去。
    苏媞一开始是想推开他的,但他是魏晋。
    不是指他在体型上有什么优势,而是因为他能在顷刻间,让苏媞被亲到彻底腿软。
    最多三秒,她就忍不住红着脸配合了。
    她第一次知道只要技巧够,光是接吻也能让人大脑一片空白。
    酒精与魏晋身上独有的气味,让她不受控地心跳加快,指尖也酥麻了起来。
    她真的是还在恍神间就被进入了。
    根本没空去想什么内裤不内裤的。
    战场从客厅的沙发一路延烧到那间苏媞刚才死活找不到的卧房。
    中间没有一秒鐘让她有间暇去想任何感官刺激以外的事。
    等到魏晋终于体力不支、彻底睡死在床上的时候,苏媞的两条腿还在不停地发软颤抖。
    她这下是真切领教到「顶级海王」的诱惑力了。
    明知道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基础,但她就是没办法开口喊停。
    挣扎着起身穿好衣服,她带着几分羞耻,却又夹杂着一丝暗爽的复杂心情半跪半爬地把自己移到他公寓门口。
    甚至因为腿软到极点,她差点在玄关站不起来。
    「不行啊,不快点离开,等他醒来就尷尬了!」苏媞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她还得赶去药局买事后药呢!
    她没觉得魏晋会记得昨晚这些荒唐的细节,也压根没打算提起。
    此时此刻,她满脑子竟然都是一种「第一次跟不是男友的人上床了」的禁忌快感。
    直到坐上计程车,苏媞这才惊恐地发现——她把内裤忘在魏晋家了。
    若是那种性感的黑色蕾丝也就算了,偏偏她今天穿的是那种印着小熊图案、极其幼稚的棉质内裤。
    无论如何她都没脸再回去拿。
    而当魏晋醒来时,清晨第一抹阳光正好穿透落地窗,洒在他的脸上。
    他意识朦胧地拍了拍身边空荡荡的床位,低喃了一句:「日出了……」
    几秒鐘后,他才像触电般惊醒。
    昨晚断断续续的片段疯狂涌入脑中,他猛地转头,房里空无一人。
    魏晋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衝进了客厅。
    直到看见玄关处原本放着苏媞鞋子的地方空了,这才确信公寓里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脖子,试图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脑子里那些纠缠的画面或许只是场春梦。
    然而当他在沙发的缝隙旁发现了那条印着小熊图案的内裤时,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魏晋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无奈地苦笑了出来。
    唯一一个会陪他看日出的人,被他搞砸了。
    他讽刺地意识到,原来他除了又帅、又聪明、又体贴、又有钱以外……
    从那天开始,魏晋滴酒不沾。
    这天,苏媞正在咖啡厅给学生上着一对一课程,忽然觉得左眼皮狂跳不止。
    一开始她只觉得是昨晚没睡好,直到她猛然想起上次就是在这里「巧遇」魏晋的。
    瞬间,背脊窜起一阵冷汗。
    课程一结束,她连学生的道别都没细听,就慌乱地起身将笔记本和讲义往包里塞。
    一隻手重重地拍到了桌面上。
    那隻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熟悉到让苏媞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严格来说,是那隻手食指上戴着的一枚戒指,让苏媞印象深刻。
    那戒指上特殊的刻纹,前几天晚上曾随着某种律动,在她的大腿上留下过深深的红痕。
    苏媞唯唯诺诺地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大师……」
    魏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神秘,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淡淡开口道:「你东西忘在我家了。」
    苏媞咬着下唇,努力想找一个他可能会信的藉口,然后战战兢兢地胡诌道:「那天……那天你不是醉倒了吗?然后……我就……」
    她实在是无法说出「我就想光着屁股感受一下你家真皮沙发坐起来会是怎样的。」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社死,没有比较好。
    魏晋当然听出她在胡扯,舔了舔自己脸颊的内侧,低声道:「你想怎么办?」
    苏媞一屁股坐回位子上,尷尬地抓了抓头发道:「不想怎么办。」
    魏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冷哼一声:「喔。」
    但他却一直站在桌边没有挪步。
    这种无声的对峙给了苏媞极大的心理压力。
    当这份压力超过了她的负荷,苏媞有些愤怒地低吼道:「不然你要我说什么?这种事对你来说不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吗?我能跟你说什么?」
    魏晋皱了皱眉,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稀松平常?」
    苏媞一听,火气更旺了,压着嗓子喝道:「不然呢?你不是海王吗?别跟我说你跟其他人都是盖着棉被在聊天啊!」
    魏晋听完,竟然笑了出来。
    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得意,反而带着些许自嘲的苦涩。
    他低头看着苏媞,缓缓开口道:「聊天的只有你。但既然你不想怎么样,那就算了。」
    这一次,他终于利落地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苏媞才整个人松懈下来,瘫在椅子上。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的,魏晋很帅,帅到那晚结束后,苏媞甚至有种「自己赚到了」的错觉。
    这或许就是海王之王的魅力。
    那一晚,她看似是在被动地「忍受」,但当她看见魏晋那猩红着双眼,发狂似地在感受她的模样时,她心底深处其实只想纵容。
    纵容他将自己压制到动弹不得,纵容他那种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失控。
    即便苏媞是个恋爱脑,她也清醒地知道这不是喜欢。
    这种心情更倾向于在手机上刷到了黄文广告,忍不住点进去,最后又不小心付费把它看完了一样。
    那是种本能的沉溺,绝对不是能坦然说出口的爱情。
    叹了口气,苏媞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那晚甚至在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情况下,她也意乱情迷地由着他继续。
    想到这里,苏媞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疑惑。
    为什么魏晋家里连一个保险套都没有?
    床头、客厅、厨房,哪都没有。
    难道那天半梦半醒间听见的那句「老子不带女人回家的」,竟然是实话?
    在苏媞忙着内心戏的同一时间,范蓓蓓正请了一天特休,兴致勃勃地准备「搬家」。
    至于搬家的原因,得从她与李若平第二次滚床单的那晚说起。
    在履行诺言让李若平「喀嚓喀嚓」拍完一顿全裸写真后,范蓓蓓满脸红晕地问道:「这下你安全感够了吧?」
    李若平放下相机,重新翻身压到她身上,低声道:「还少点什么。」
    李若平缓缓用力,声音里带着些微颤抖地在她耳边低语:「你要……跟我一起住吗?」
    在那种情况下,范蓓蓓很难拒绝。
    也很难答应就是了,毕竟是真说不出话来。
    于是,他们决定试试「同居」。
    李若平找了一个空间大些的新住处,打算先一起生活一阵子。
    至于范蓓蓓自己的公寓,他让她先别急着退租,等她心里真的觉得踏实了再做打算。
    范蓓蓓打算把除了大件家具以外的东西全搬过去。
    这时,她忽然在垃圾桶的边角,发现了之前那个像是护身符碎片的黄色符纸。
    这段时间她倒过好几次垃圾,但因为纸片太小,刚好卡在了垃圾袋的皱褶缝里。
    她捡起碎片,正想随手扔掉,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个声音。
    「还有什么要拿的吗?」
    这语气像是李若平,但声音的磁场却有些不对劲。
    范蓓蓓探出头去看了一眼,整个人当场僵住。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李若平。是当初那个让她魂牵梦縈的「小弥」。
    范蓓蓓张大了嘴,讶异到无法言语。
    「小弥」看见她的表情,瞬间也慌了神,眼眶竟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颤抖着:「我……是我啊……你不要又不认识我了……」
    范蓓蓓走上前,颤抖着手摸了摸「小弥」的脸颊。
    这张脸、这份触感,明明就是李若平。
    她错愕地喃喃道:「我知道你是李若平,可是……」
    一阵穿堂风吹过,正巧吹掉了范蓓蓓指尖捏着的那片碎纸。
    几乎在碎纸落地的瞬间,眼前的「小弥」又变回了李若平。
    看着地上的碎纸,范蓓蓓猛地摀住了嘴。
    当初因为出差,她换掉了常用的包包。
    这张符就是当时被她顺手丢掉的。
    然后那个「小弥」就不见了。
    范蓓蓓指着那张碎纸,让李若平去捡。
    但奇怪的是,无论李若平拿着它还是放下它,范蓓蓓的外貌在他眼中都没有任何变化。
    虽然不理解这超自然现象的原理,范蓓蓓还是把她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解释给了李若平听。
    解释完后,范蓓蓓有些忐忑地看着他道:「这符……我是带,还是不带啊?」
    李若平沉思了片刻,不答反问道:「那你想要一个男朋友,还是两个男朋友?」
    范蓓蓓白了他一眼,随即推开窗子,手一扬,将那片符纸扔向窗外。
    任由这张虐了他们好久的万恶之源,随风彻底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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