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菀在他怀中闭上眼睛,苦涩道:“那我会原谅你。”
    她轻声说:“就像你现在正尝试着原谅我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刺入裴野的心脏,他猛地松开她,脸色惨白。
    “菀菀最是贪恋荣华,好不容易,费尽心机成了太后娘娘,真的愿意同我一道死吗?”
    沈菀直视他的眼睛,眼中满是愧疚:“愿意……蔡夫人虽不是我杀,却也因我而死。对不起,舅母对大衍皇室的恨已经波及到年幼的陛下,我别无选择。”
    裴野恨极了沈菀,恨她骗了自己这么久,忽然在这一瞬又不骗了:“为了保全你的儿子,就要杀掉我的母亲,沈菀,你的狠毒都透着戳心窝子的坦然。”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又下了起来,轻轻敲打着窗棂。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像是命运的叹息。
    “表哥,可杀我报仇,”沈菀满是赤城的建议着,“哪怕就在今夜,菀菀毫无怨言。”
    裴野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随即又归于死寂。
    “我无时无刻不想,甚至在无数个你已经入眠的深夜,我的刀尖都已经舔到你的喉管,”他的啜泣中裹挟着绝望,“但我更恨我自己,舍不得对你下手。”
    沈菀垂泪,那张脸凄美得像雨中的白昙花:“无妨,我们这样的人,总归都是要下地狱的。”
    这次换她主动回应,吻住裴野颤
    抖的唇。
    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和泪水的咸涩,像是两个溺水的人在互相撕咬又互相救赎。
    窗外,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冲刷尽世间所有的罪恶与痛苦。
    **
    黎明前的滁州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沈菀站在院内的老槐树下,看着东方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
    风里带着硝烟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她和裴野的感情也越发深厚,只是数着日子,一切怕是快要到尽头。
    三天了,出城押运粮草的队伍始终没有回来,军心浮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菀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出来人是谁,裴野右腿因为旧伤而略微沉重,踩在落叶上会发出不一样的轻响。
    “雾茫茫的一片,就这么好看?”男人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沈菀转过身,晨光中,裴野的样子让她心头一颤。
    他穿着一身褪色的战甲,那是他父亲留下的旧物,浑身煞气,凛凛骇人。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可怕的光芒,像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你才回来,又要出去?”沈菀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裴野嘴角扯出一个不像笑的笑:“嗯,昨夜整晚巡防,担心菀菀今早醒来见不到我会忧心,见过了,便也安心了,正打算去看看我们的粮草为什么还没到。”
    沈菀未回应,她知道,粮草不会来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
    过去一个月,裴家军派出去的探子一个接一个消失,昨夜,她甚至看到裴野烧毁了所有文书和地图。
    他似乎也预料到了终结的到来。
    赵淮渊这只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终归要找上门的。
    裴野转身要走,沈菀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裴野,”这是她许久以来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满腔的恳求,“走吧。”
    裴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目光落在沈菀抓着他的手上。他忽然觉得这些年的守护,是那样的值得。
    男人倏然笑了。
    “菀菀担心我?”裴野轻吻上去,语气里却又带着无可奈何的自嘲,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这是想拐着我私奔?”
    沈菀叹道:“……你选的的路,总是那样危险。”
    裴野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表妹终于在乎我的安危了?还以为表妹一直在等着我死呢。”
    裴野的拒绝并不意外,裴家男儿可以战死,可以战败,唯独不能逃。
    风吹过槐树,湿哒哒的叶子纷纷落下,有几片沾在了男人的甲胄上。她下意识伸手想拂去,却反被裴野攥住手腕。
    “回答我。”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这些年,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
    只可惜他的话没能说完。
    远处便传来沉闷的号角声,接着是战鼓的轰鸣。
    裴野终是没有追问下去,无奈又不舍的松开沈菀,大步走向营区。
    沈菀固执的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前一后登上城墙。
    晨雾正在散去,滁州城的轮廓渐渐清晰——在城外那片新崛起的营地上,赫然飘扬着烈烈旗帜,金色的“衍”字皇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第122章 爱吗 杀人诛心。 世间再也没有比这……
    裴野一动不动地盯着城外猎猎作响的“衍”字皇旗。
    阳光刺目, 落在他脸上,却照不透那层深不见底的阴鸷。
    沈菀站在他身侧,第一次看清他眼底氤氲的水光——那么薄, 那么碎。
    原来,京都城里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少年将军,也会露出这般近乎孩童的无助。
    没有人能轻易与自幼扎根的信仰对峙。更何况是他, 当初曾跪在祠堂前、对着裴家满门忠烈牌位立誓,要一生忠君卫国、马革裹尸的少年将军。
    家族的荣耀与忠义, 往日是裴野在沙海中浴血奋战的信仰,如今却成了勒紧其脖颈的绳索,一寸寸,嵌入血肉。
    城破,屠戮, 不过是时间问题。
    区别只在于, 裴野是否要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他曾誓死守卫的城池、百姓, 在他眼前化作炼狱。
    “阿野, 离开吧。”最后的最后, 沈菀还是心软了。
    她这一生鲜少心软,即便对赵淮渊也不曾有过。
    可裴野不一样。他本该如历代裴家儿郎般,在沙场上赢得壮烈的结局,继承那身铮铮铁骨与无上荣耀。
    是她, 一步步算计, 剥夺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希望。
    沈菀道:“我送你离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恳切。
    裴野缓缓转过头,目光钉在她脸上,看了很久。
    久到攻城的号角骤然撕裂空气, 厮杀与哀嚎如潮水般涌上城头,淹没了片刻的死寂。
    沈菀只见他唇瓣微动,却听不清话音。
    “什么?”她不由问。
    “菀菀。”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叹息,却又固执地钉在原地,“为什么……你不能爱我?”
    沈菀的心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兵临城下,生死一线,她没想到他在此时执着的,竟是这个。
    爱吗?
    年少时京城春日,他鲜衣怒马,于闹市中为她摘下第一枝早樱。
    流落边陲时,滁州深山里的日日夜夜,他们扮作平凡夫妻,他笨拙生火,她安静缝衣,真假参半的情愫里,连她自己都早已分不清,哪些是步步为营的算计,哪些是悄然滋长的真心。
    人生在世,就一定需要爱吗?她望着他眼中那簇摇曳的、期待又恐惧的微光,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沈菀的迟疑,她眸中浮起的迷惘,比任何直白的拒绝都更锋利。
    裴野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极轻地说:“我明白了。”而后兀自转身。
    “你去哪儿?”沈菀追上一步。此刻,还有什么比这即将倾覆的城池更紧急?
    “生辰祠。”裴野没有回头,声音散在带着血腥气的风里,“父亲和祖父,都在那里等我。”
    沈菀怔住,一股深彻的悲凉自心底涌起。
    她欠他的,不止是权势、荣耀,或许还有一条命,以及一份她给不起也还不清的情。
    “表哥,”沈菀听见自己说,声音竟出奇平静,“我同你一道去。”
    黄泉路冷,她把欠他的,还了便是。
    裴野脚步一顿,终于回首看她。
    阳光从他身后奔涌而来,为沈菀周身镀上金色的轮廓,他凝视她许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魂魄深处。
    然后,他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去生辰祠的路沈菀走过无数次,但今天这一路却格外漫长。
    山间的雾气散尽,露出湿漉漉的草木。秋日的滁州山本该很美,但今年秋风来的凛冽,万物都显得凉薄透骨。
    裴野走在前面,背影挺得笔直,仿佛还是那个统领千军的大将军。
    只有沈菀知道他盔甲下的身体已经多么虚弱——连月来的失眠和焦虑消耗了他最后的生机。
    生辰祠坐落在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上,是裴家先祖修建的小型家庙。
    推开斑驳的红漆大门,里面昏暗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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