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李昂头也没抬,声音平稳。
    门被推开,老审计员张处长探著半个身子走了进来。他看到办公室里的景象,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哪里还是那个堆满废旧报纸的储藏间?
    崭新的办公桌,窗明几净,甚至还有一套待客用的小沙发。
    这待遇,都快赶上组长严振邦了。
    张处长心里头那点因为被一个年轻人呼来喝去的彆扭,彻底烟消云散。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站得笔直,態度恭敬得不像话。
    “李组长,您找我。”
    他这声“李组长”,叫得比昨天在会议室里还要顺口,还要真心实意。
    李昂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用手指点了点桌子对面的椅子。
    “张处,坐。”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和一个老同事谈工作。
    没有半点因为地位变化而带来的傲慢。
    张处长反而更拘谨了,他只敢坐半个屁股。
    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隨时准备领受任务的姿態。
    “我看了你之前整理的那几份关於城建项目的审计疑点报告。”
    李昂將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有些地方,我想再听听你的看法,特別是关於工程款项层层转包后的帐目处理技巧。”
    张处长一听这个,眼睛亮了。
    这可是他的老本行,是他在单位里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连忙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拿起那份报告,凑到跟前仔细看了起来。
    他越看,心里越是佩服。
    报告上,被李昂用红笔圈出来的几个地方,全都是他之前觉得有问题,但又找不到確凿证据的癥结所在。
    可李昂在旁边做的批註,三言两语,就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李组长,您看这个……”
    张处长像是找到了知音,也顾不上拘束了,指著其中一个数据开始滔滔不绝。
    一整个上午,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人来人往。
    凡是被李昂叫进来过的老同志,进去时还带著几分忐忑和观望。
    出来时,一个个都面带红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不光是能从宏观上找到方向。
    在他们各自的专业领域里,他提出的问题,也全都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这下,所有人心里的那点不服气,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高人”点拨后的兴奋和期待。
    跟著这样的领导干活,有劲!
    下午。
    还是那间会议室。
    气氛却和昨天判若云泥。
    长条会议桌上,那张巨大的关係图谱依旧铺在中央,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巨网。
    所有组员都围在图谱周围,不再是正襟危坐,而是热烈地討论著什么。
    “这个『绿源绿化』的帐户流水,必须拿到手!我怀疑他们做了不止一套帐!”老张,也就是张处长,激动地拍著桌子。
    “对!还有他们的招投標记录!”
    另一个负责政法的老同志附和道。
    “云州这几年的大型绿化工程,几乎全被他们拿下了,这里面要是没猫腻,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可这些都是核心资料,我们现在去查,等於直接告诉对方,我们盯上他们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等著吧?”
    会议室里,虽然依旧有爭论,但不再是昨天的互相推諉和茫然。
    所有人的目標都高度一致,爭论的焦点,是如何更高效、更隱蔽地拿到证据。
    严振邦坐在主位上,看著眼前这幅景象,那张严肃的国字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笑意。
    他知道,李昂这条“鲶鱼”,是真的把巡视组这潭沉寂已久的深水给搅活了。
    他的目光投向站在图谱前,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昂。
    “李昂同志,你来说说你的想法。”
    唰的一下。
    所有人的討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李昂。
    李昂拿起雷射笔,在图谱上点了点。
    “我的想法很简单,分三路同时进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
    “第一路,財务审计。由张处长负责,从『绿源绿化』的上下游供应商入手。“
    ”查他们的帐目往来,反向渗透,绘製出资金流的全貌。”
    张处长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兴奋。
    “第二路,工程招投標。由王处长负责,调取云州市近五年来所有大型市政工程的档案。"
    "重点筛查所有与『绿源绿化』有关联的公司,找出其中的违规操作和陪標企业。”
    被点到名的政法老同志,也是精神一振。
    “第三路,人事关联。由我亲自负责,將所有涉事单位的关键人物履歷进行交叉比对,挖出这张关係网背后的人事脉络。”
    三条路径,清晰明確,互为支撑。
    逻辑严密得让在场的老同志们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个方案,可行!”
    “三管齐下,它就是铁打的,也能给它撬开一条缝!”
    老同志们议论纷纷,脸上都是赞同。
    严振邦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图谱前,重重一拍桌子。
    “好!这个方案,我批准了!”
    他环视全场,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杀伐果决。
    “这次行动,就命名为『惊雷行动』!”
    惊雷行动!
    这四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跳了一下。
    “不过,”严振邦话锋一转,“云州的水很深,我们这么多人大张旗鼓地过去,还没等动手,鱼就全跑光了。”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一个决定。
    “必须先派一支精干的小分队,秘密潜入云州,进行前期的摸排和布控!“
    ”为我们后续的大部队行动,撕开一个口子,钉下一颗钉子!”
    秘密小分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尖刀,是攻坚战的开始。
    严振邦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了李昂的脸上。
    他的手指,隔著会议桌,指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年轻人。
    “这个先遣小组,就由李昂同志,担任组长!”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让一个刚来几天的新人,担任如此重要的先遣小组组长?
    这在省委巡视组的歷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但这一次,没有人提出异议。
    所有老同志看著李昂,看著那张图谱,心里都清楚,这个年轻人,有这个资格。
    严振邦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他继续加码,赋予了李昂前所未有的权力。
    “人员,你来挑!”
    “一个,负责技术侦查,要最顶尖的。”
    “一个,负责外线协查,要最可靠的。”
    “组里的所有资源,所有设备,对你无条件开放!我只要结果!”
    这番话,掷地有声。
    这已经不是授权了,这是託付。
    是把整个“惊雷行动”的成败,都压在了李昂一个人的身上。
    从一个提供策略的“参谋”,到亲临一线,直面炮火的“指挥官”。
    李昂的角色,在这一刻,彻底转变。
    在所有人复杂的注视中,李昂向前一步,站得笔直。
    朝著严振邦的方向,敬了一个標准的礼。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保证完成任务!”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半点的激动,仿佛只是接下了一件理所应当的工作。
    这种沉稳,让严振邦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李昂放下手,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没有片刻的停顿。
    “技术侦查,我选小王。”
    人群中,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木訥的年轻人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
    他是组里的技术员,平时就是负责维护一下电脑,存在感极低。
    “外线协查,我选老张。”
    另一个角落里,一个身材中等,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也是一愣。
    他是从地方纪委借调来的,擅长跟踪蹲守。
    但因为不爱说话,在组里一直是个边缘人物。
    被点到名的两个人,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转变为一种巨大的激动和荣誉感。
    他们挺直了胸膛,大声回应。
    “到!”
    会议结束。
    一份由严振邦亲笔签署的授权令,交到了李昂的手中。
    那张薄薄的纸,分量却重如泰山。
    李昂拿著那份授权令,指尖传来纸张的质感。
    他知道,一场真正的硬仗,即將在那个名为云州的风暴中心,正式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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