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白云观,冷得有些刺骨。
    山间晨雾朦朧,將这座数百年的古道观层层包裹。
    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积雪还未完全化去。
    几株老梅树的枝丫上,掛著晶莹的冰凌。
    苏文將最后两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蓝色的帆布包里。
    他动作很慢。
    目光扫过这间住了十八年的厢房。
    硬木板床,掉漆的书桌,还有墙角那个总是生不旺的火盆。
    过去十八年,他在这里感受到的只有压抑和格格不入。
    但此刻临行前,反倒生出了一丝淡淡的眷恋。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件绣著太极八卦的道袍马甲,正贴身穿著。
    温润的布料贴著皮肤,散发著一丝烟火暖意。
    这股暖意,將山间清晨的寒气,稳稳地挡在了三寸之外。
    苏文拉上背包的拉链,提起带子,转身推开房门。
    “吱呀——”
    木门的声响,在寂静的道观里传出很远。
    他穿过中庭,径直走向道观最深处的三清殿。
    大殿內,没有开灯。
    只有神像前供奉的两盏长明灯,散发著微弱的黄光。
    苏长青盘腿坐在蒲团上,背对著大门。
    他身上披著一件青布道袍,脊背挺直,像是一截不肯倒下的老松。
    神像前的黄铜香炉里,三炷清香正在燃烧。
    青烟笔直向上。
    但升到半空时,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开始无规则地扭曲断裂。
    苏文停在殿门外,没有出声打扰。
    他跟著顾渊见识过那些真正的恐怖,自然看得懂这香菸的异常。
    这不是风吹的。
    这是天地的气机乱了。
    那些蛰伏在阴暗深处的规则,正在无声地撕扯著现世的秩序。
    “东西都收拾好了?”
    苏长青没有回头,沙哑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收拾好了,爷爷。”
    苏文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到苏长青身后三步的位置,恭敬地站定。
    苏长青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那尊泥塑的三清神像上。
    “你以前站在这里,腿总是抖的。”
    老道长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因为你看不见神像上的灵光,也感知不到殿里的清气,你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苏文沉默著,没有否认。
    那曾经是他最深的梦魘。
    “现在呢?”苏长青问。
    “现在不抖了。”
    苏文站得笔直,声音清朗,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篤定。
    “我看神像,依旧是泥塑木雕。”
    “但我知道我站在这里,该怎么落脚,该怎么喘气。”
    苏长青转过身。
    那双深邃的老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自己的孙子。
    没有审视,也没有往日的严厉。
    他看著苏文那不再躲闪的目光,看著他內敛平和的呼吸节奏。
    “你找到你的道了。”
    老道长点了点头,语气里透著一丝极其复杂的释然。
    “孙儿愚钝。”
    苏文微微垂下眼瞼,语气认真。
    “我没修成什么移山填海的大道,我只是学会了怎么把地拖乾净,怎么把碗洗得不留水渍。”
    “老板说,碗洗乾净了,下一个用的人才踏实。”
    “我觉得,这也是道。”
    大殿內安静了片刻。
    只有香炉里香灰掉落的细微声响。
    “洗碗的道。”
    苏长青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却有著一种真正的开怀。
    “我苏家祖祖辈辈,修的都是出世的道。”
    “讲究斩妖除魔,讲究清心寡欲,想把自己从这红尘的泥潭里拔出来。”
    老道长撑著膝盖,缓缓站起身。
    “可如今这世道,天机倒悬,井下的那些死物,正把它们的规矩一点点往人间搬。”
    “要对付这种绝对的『死』,靠我们这些避世修行的清气,压不住了。”
    他走到苏文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
    “天地是个大火炉。”
    “你老板那个饭馆,是个小火炉。”
    “他教你的,是入世的道。”
    苏长青看著孙子,“这条道,比在山上诵经要脏,要累,也更难走。”
    “我不怕累。”苏文直视著爷爷的眼睛。
    “好。”
    苏长青收回手,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知用什么材质缝製,顏色灰扑扑的。
    “这东西,你带著。”
    苏文双手接过,布包入手极重。
    “爷爷,这是?”
    “一方祖传的镇坛木,压了几百年的香火,別的用处没有,就是气机比较沉。”
    苏长青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淡淡地说道:
    “你那个老板是个讲规矩的人,既然你在他那里端碗吃饭,就得守他的规矩。”
    “道观清贫,拿不出什么天材地宝。”
    “这方木头,就当是替你交的伙食费和拜师礼。”
    苏文握紧了布包,鼻头微酸。
    他知道,这方镇坛木绝对不止“气机沉”那么简单。
    这大概是白云观压箱底的镇观法器之一。
    “孙儿记住了。”
    苏文后退一步,双膝跪地。
    就在这青石板上,对著苏长青,也对著大殿深处的三清神像。
    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
    “去吧。”
    苏长青转过身,重新背对著他。
    “以后若是累了,就回山上。”
    “白云观的香火虽淡,但也总能替你留一间挡风避雨的静室。”
    “是。”
    苏文站起身,抹了一把眼角,提著背包走出了大殿。
    殿门外,苏远山正站在老梅树下。
    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他看著走出来的儿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叮嘱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苏文停下脚步。
    “爸,我走了。”
    “嗯。”
    苏远山点了点头,走上前,用仅剩的右手替苏文理了理被风吹翻的衣领。
    “城里不比山上,遇到麻烦別往前凑。”
    他笨拙地交代著一个父亲能想到的最质朴的话语。
    “多吃饭,別总熬夜看书,长点肉。”
    “我知道了。”
    苏文鼻尖微酸,却没让眼底的雾气散出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作停留。
    只是背著行囊,沿著蜿蜒的山阶,大步向山下走去。
    脚步轻快,再无阻滯。
    风吹落了几片老梅树上的残雪,砸在青石阶上。
    苏远山站在树下,一直目送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山雾深处。
    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过头,看向三清殿。
    “爸,他选的那条路…真的能走通吗?”
    殿內传来一声悠长的嘆息。
    “不重要了。”
    “你见他下山这一路,可曾回过一次头?”
    “由他去吧...”
    苏远山怔了片刻,无声地笑了笑。
    转身重新拿起了那把扫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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