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庚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带风。
    他的脚步声几乎没有,灰色道袍的下摆贴著地砖划过去,像一截影子从门口滑进来。四个嫡系长老弯著的腰还没直起来,他已经走到了桌前。
    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很慢,像是进了自家的茶室。
    “茶凉了。”李长庚看著桌上那盏结了薄冰的茶,对陈道临说,“换一盏。”
    陈道临没吭声,朝身后抬了抬下巴。侍从低著头快步走过来,把旧茶端走,换上新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李长庚面前绕了一圈,散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麵没有涟漪。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四个长老站在陈道临身后,大气不敢出。
    陈玄的右手还攥著剑柄。
    苏长安的心跳声在识海里咚咚响。她盯著李长庚那张不过四十出头的脸,脑子里翻出太上忘情宗藏经阁里的每一个画面。
    她把自己往识海深处缩了缩。尾巴裹紧。呼吸压到最低。
    然后她传音过去了。
    “你手鬆开。”
    陈玄没动。
    “攥著剑柄有什么用,当拐杖使?”苏长安的声音带著一股子不耐烦,“你现在拔剑,在场六个人能把你按地上搓三遍。鬆手。自然点。”
    陈玄的手指一根一根鬆开。松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停了一息,才彻底放下来。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李长庚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坐相不错。”李长庚说,“在宗门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坐的?”
    陈玄没立刻答话。
    苏长安的声音钻进来:“说是。別多。”
    “是。”
    李长庚点头。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圈。
    “修为精进不少。”他说,“大圣初期。道基圆满。铸鼎境到大圣,你用了不到几年,胜过別人百年苦修。”
    停顿。目光从陈玄的胸口滑到手腕。
    “这种速度,太上忘情宗三千年来,只有一个人做到过。”
    苏长安在识海里竖起了耳朵。
    陈道临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很快恢復原样。
    “不过——”李长庚话锋一转,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天气,“你的功法路子走偏了。太上忘情诀讲求绝情断念,你以情入道,根基虽稳,但根脉走向与正统相悖。日后若衝击准帝,怕是要出岔子。”
    苏长安快速传音:“他在摸你道基的底。別接话,让他说。”
    陈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
    李长庚不介意。
    “归元殿底下连著祖地灵脉主根。那条灵脉的属性与太上忘情诀同源。你若在那里闭关三日,可以把偏出去的根脉慢慢校正回来。”
    他说得很诚恳。
    陈玄放下茶盏。
    苏长安传音:“归元殿是笼子。灵脉改道匯到那里,不是养人,是困人。他在给你画饼。”
    “不必。”陈玄说,“我的道,不需要校正。”
    李长庚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掛在嘴角。
    他换了个话头。
    “你那位狐——”他停了一瞬,改口,“姑娘呢?”
    偏殿里的温度没变,但苏长安觉得自己的尾巴尖凉了一截。
    “说走了。”她传音。
    “她走了。”陈玄说。
    李长庚端著茶盏,看著他。
    “走了?”
    两个字,声调平平的,没有追问的意思。
    但他的目光在陈玄的眉心多停了一息。
    苏长安感觉到了。那一息里,有一缕极细的东西从外面扫过识海的边缘。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门板。
    她的呼吸停了。
    那缕东西没有进来。只是从外面蹭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试探。
    陈玄的声音响起来。
    “不劳费心。”
    三个字说得不急不缓。
    李长庚收回目光,又喝了口茶。
    殿內安静了几息。
    陈道临在旁边开口打圆场:“道友远道而来,是为了帝子试炼一事——”
    “不急。”李长庚摆了摆手,打断他。
    他的视线落在陈玄背后那柄重剑上。
    “这柄剑,品阶不低。”李长庚说,“剑身里融了凤凰真火和焚天神炉的残魂。不过底子是一把断剑。”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隨意。
    “巧了。陈道友曾与我谈过,归元殿底下有一件旧物,材质与你这柄剑的底子一样。说不定是同源之物。”
    苏长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想起了大帝行宫密室里那柄白色短剑。天狐令牌旁边放著的。陈玄拿走后,一直裹在大氅里贴身放著。
    同源之物。
    什么东西会跟九尾天狐族的遗物同源?
    “不感兴趣。”陈玄说。
    李长庚没有在意。
    他站起身。动作很自然。茶盏放回桌上,位置跟之前一模一样。
    走到门口。
    脚步停了。
    苏长安的浑身绷成了一根弦。
    就在这一瞬——
    一道神识从李长庚的眉心释放出来。
    那道神识直直扎向陈玄的识海入口。
    陈玄的身体猛地僵住。他感觉到了那道神识的力度——像一座山压在眉心。脊背上的汗瞬间渗出来,浸透了里衣。
    识海之內。
    苏长安看见那道神识了。
    灰色的,带著檀香。它停在识海的门口,没有硬闯。
    但它开始沿著门框移动。
    很慢。
    像一根手指,顺著门框的边缘,从左侧划到右侧。再从右侧划回来。
    苏长安的九条尾巴裹成一团,死死箍住自己的神魂。准帝级的气息全部收敛,压到了灵魂最深处。
    她把天狐本源逼出一缕,散在识海门口。
    不是活著的气息。是残留。像一件旧衣服上沾著的香——人走了,味还在。
    那根手指划过第二遍。
    停在了门框正中。
    苏长安感觉那道神识在嗅。
    在辨认这股气息是活的,还是死的。
    一息。
    两息。
    第三息——
    手指收了回去。
    偏殿门口,李长庚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
    他没有回头。
    “陈玄,归元殿的门隨时为你敞开。”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进了殿內每一个角落。
    “不过——里面那件旧物,我劝你儘早去取。”
    他跨出了门槛。
    “再晚些日子……”
    灰色道袍的衣角消失在殿门外。
    最后半句话从走廊的黑暗里飘回来,裹著一丝檀香。
    “它会自己出来。”
    脚步声远了。
    偏殿恢復了安静。
    陈道临端著茶盏,表情没有变化。四个长老的脊背终於松下来,其中一个额角的汗珠滚到了下巴上。
    陈玄坐在椅子上。
    背后的里衣已经湿透了。
    他的手又摸上了剑柄。
    识海深处,苏长安慢慢鬆开裹成一团的尾巴。九条尾巴一根根散开,每一根都在微微发颤。
    她的心跳还在响。
    太快了。
    她靠在识海的角落里,闭著眼缓了很久。
    然后她传音过去。声音跟平时一样,懒洋洋的,带著点嫌弃。
    “他走了。你那个样子別让人看见。”
    陈玄没回答。
    苏长安又说:“归元殿不能去。”
    “我知道。”
    沉默了两息。
    “他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陈玄的声音压得很低,“什么东西会自己出来?”
    苏长安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白骨宫殿里那个白髮红瞳的少女。
    想起了那个叫春弦的狐理。
    想起了李长庚喊“师傅”时,那张脸上近乎疯狂的神情。
    她突然觉得,归元殿底下埋著的那件旧物,也许不是什么法宝或者神兵。
    而是一个人。
    或者——曾经是一个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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