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豹定了定神,他决定说实话。
    在皇城司这些年,他学到一个道理:对上司,尤其是喜怒无常的上司,最好不要撒谎。
    因为你不知道哪句谎话会踩到什么雷。
    更甚至是一个谎话需要更多的谎话来圆。
    “卑职觉得……”他斟酌著开口,“有三成可能。”
    曹公公眉头一挑:“哦?”
    “卑职在演武场上见过方圆练刀。”韩豹说,
    “那刀法確实精湛,根基也扎实。但要杀一个三品武者,光靠刀法不够。”
    这都是他的真是猜测,所幸他看到的只是方圆的缠丝刀法,若是让他看到方圆五虎断门刀可不这么想了.....
    目前在他看来,方圆想无声无息干掉王都头还差点,他说著,顿了顿。
    “所以卑职觉得,有七成可能,不是他干的。”
    这话说得巧妙,里面明显带著一丝个人的倾向。
    曹公公却没在意这个,他更关注另一件事:“还有三成呢?是谁?”
    韩豹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虽然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
    他还是把声音压得更低:“卑职斗胆猜测,说不得,还真是黑祸。”
    曹公公的眼睛亮了一瞬。
    “黑祸”这两个字,是他此行最大的目標。若是能查实黑祸的踪跡,便能有藉口回京城了。
    回京之后,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他沉吟片刻,忽然一拍大腿,露出一副恍然之色。
    “那就是说,你也確定不是这小子乾的了?”
    韩豹:“……”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我刚刚是那意思吗?
    三成可能,您就看不见了?
    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低著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曹公公却没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往下说:
    “咱家明白了。是刘文和那老小子,为了赶紧结案,隨便找个人顶罪。
    怪不得他那么著急,三言两语就想把罪给定下来。”
    他说著,看向韩豹,一副刚回过味来的样子。
    “唉?你怎么不说话?咱家说得不对?”
    韩豹抬起头,脸上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公公高明。”他说,“卑职也是这么想的。而且……”
    他顿了顿,决定给方圆再说几句好话。
    反正已经说了三成可能不是他,再添几句也无妨。
    “而且清河擂在即,这方圆听说也是武馆的真传,听说刀法在县城里数得上號。
    若是让他参加擂台,说不定能给清河县长长脸。这么个人才,若是就这么埋没了……”
    曹公公听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韩豹又补了一句:“更何况卑职打听过,那王都头生前名声可不太好。
    剋扣军餉,欺压百姓,还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曹公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韩豹知道,这话他听进去了。
    短短半日,韩豹已经把案件的始末摸了个七七八八。
    王都头怎么死的,王家和刘县令有什么过节,他都心里有数。
    只是有些话要在,上司需要听得时候才能说.....以往他们韩家兄弟总是搞不清主次,
    所以这次他学精了,上司需要听什么他就说什么。
    韩豹的话说了一半,被曹公公打断。
    “那他就是死有余辜嘍....”
    曹公公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子阴冷的篤定。
    他垂著眼,手指在兰花叶子上轻轻摩挲,
    “咱家最恨的就是这种人,吃著朝廷的饭,砸著朝廷的锅,做著自己的事,坏的那都是是皇上的名声!!
    王都头?哼,死了倒乾净,倒省的咱家动手。”
    他丝毫不怀疑韩豹话里的真实性。
    韩豹低著头,却不敢在接话了,察言观色是他的弱点,
    其实这种案子他见得多了。
    地方上的官员,天高皇帝远,欺男霸女、剋扣军餉,只要不过分,上面睁只眼闭只眼。
    可一旦闹出人命,或者撞上什么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都头这回算是撞枪口上了,死得不明不白,还得被人掘地三尺翻旧帐。
    曹公公似乎是才想到了一般,忽然开口:“你刚刚说清河擂?”
    韩豹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是,公公。这清河擂便是清河县的武者擂,
    各武馆、各家子弟都要上台较量。胜出的,能拿到郡城武院的荐书,和各大衙门的看好,算是武举的入门券。”
    他说著,悄悄抬眼看了看曹公公的脸色。
    曹公公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想別的。
    武者擂。
    帝国武者选拔的擂台。
    他从宫里出来的时候,乾爹把他叫到跟前,递给他一张纸条。
    那纸条上只有八个字,乾爹的字跡,歪歪扭扭的:
    “机缘在北,应在小县。”
    当时他没看懂,还以为是和黑祸有关,现在呢?
    眼下说不得要两头抓了!
    曹公公眯起眼,思绪飘回京城那个阴冷的早晨。
    乾爹把他送出宫门时,拍著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咱家在宫里这些年,得罪的人多。你留在京城,迟早被人当靶子。
    去北方,越往北越好,最好到最边上的县城待著。
    记住那八个字,別问为什么,若是真应了那八个字,以后说不得乾爹都得仰仗你呢!”
    他当时想,乾爹是嫌他笨怕他在功力惹祸,这是让他避难。
    可现在想来,乾爹那眼神里,好像还有別的意思。
    他是乾爹一手带大的,从七八岁净身入宫,到现在四十出头,乾爹是他唯一的靠山。
    乾爹把他赶到雾水郡,明面上是贬,实则是保。
    他知道自己笨,在宫里这么多年,还是没学会那些弯弯绕绕,要不是乾爹护著,早就被人整死了。
    可乾爹那八个字……帝国小县何其之多......
    “这清河擂还有几日?”
    曹公公忽然开口,把韩豹从沉默中惊醒。
    韩豹飞快地算了算日子:
    “回公公,也就一周左右。今年日子定得早,往年都是开春后,
    今年这天气您也知道,也没什么开春不开春的了,所以,提前了。”
    他说著,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补充道:
    “公公,咱们来时的路上,遇到不少郡城方向的马车。
    都是往清河县来的,车上掛著各家武馆和家族的旗號。卑职打听了一下,是来参加清河擂的。”
    曹公公眉头一挑:“郡城的武馆,来这小县城凑什么热闹?”
    韩豹摇头:“这卑职就不太清楚了。不过今年的清河擂,好像跟往年不太一样。
    听说郡城武院那边,今年有几个免试入学的名额,都盯著呢。”
    曹公公没说话,心里却翻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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