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不等他应声,继续道:“父母二字,何解?”
    刘文和一愣。
    方圆道:“父者,养也。母者,育也。父母官者,养育百姓之官也。”
    他往前踏了一步。
    “敢问大人,城外那些流民,大人养了吗?”
    刘文和脸色微变。
    方圆又踏一步。
    “敢问大人,粮铺李掌柜被抢,大人管了吗?”
    刘文和的笑容僵在脸上。
    方圆再踏一步,已经到了堂中央,距离刘文和不过丈余。
    “敢问大人,县尉武大人是怎么死的,大人查清了吗?”
    三问。
    一字一顿。
    字字诛心。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叶的声音。
    上首,曹公公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堂中那个年轻人,眼神变了。
    韩豹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小子……还真读过书?
    而且这嘴皮子,这急智……
    刘文和听著这三问,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是给了草民活命之恩,还是教了草民做人之道?
    是替草民遮风挡雨了,还是为草民主持公道了?
    这话是没法答的。
    如果真回答了,就会陷入自证的陷阱,他得一条一条证明自己確实给了百姓活命之恩,
    確实教了百姓做人之道,確实替百姓遮风挡雨,確实为百姓主持公道。
    可他一条都证明不了。
    清河县的百姓,哪个不是被他盘剥得叫苦连天?哪个不是见了他绕道走?
    虽然大胤朝的县令都是这样,可有些话好说不好听!
    他看向方圆。
    那张年轻清秀的脸,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原以为只是搂草打兔子,顺手料理一个小武夫。没成想,这小子有点难缠。
    刘文和冷哼一声:“牙尖嘴利!”
    若是曹公公不在场,面对这等刁民,他直接上大刑伺候。打得他皮开肉绽,看他还敢不敢嘴硬。
    可如今……
    他偷偷看了一眼上首。
    曹公公端著茶碗,麵皮白净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有这些外人在,他不好发作。
    只能忍。
    就在这时。
    “好!”
    曹公公突然笑了。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那笑声尖细,却带著毫不掩饰的畅快。
    “好一个方圆!”
    他看向方圆,眼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
    那些贪官污吏,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吃著皇粮,打著朝廷的名义,败坏的却是皇上的名声!
    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几句话就把刘文和堵得说不出话来,痛快!
    “刘县令。”曹公公看向刘文和,似笑非笑,“你被方圆问住了。”
    刘文和身子一颤。
    “下官惶恐!”他连忙躬身,“下官只是觉得,此等刁民狡诈多端,不可轻信。还是先审案要紧!”
    曹公公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究。
    但他看向刘文和的目光,已经多了几分玩味。
    方圆站在堂中,眼神古井无波。
    他本就没想凭藉这几句话绊倒刘县令。
    那不可能。
    刘文和再不堪,也是朝廷命官。曹公公再厌恶他,也不会因为一个武夫的几句话就处置他。
    他要的,只是抢一个先机。
    先声夺人。
    让曹公公认清楚,刘文和是个什么人。
    让这公堂,不是刘文和的一言堂。
    如今看来,他做对了。
    曹公公与刘文和的关係,显然没那么熟。甚至,曹公公对刘文和,已经有了几分厌恶。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审问,他会多一些主动,方圆心中一定,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都头被杀那日,你在哪?”
    刘文和一开口,堂上的空气就紧了几分。
    他不再拍惊堂木,也不再用那种官腔官调,只是盯著方圆,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我可是听说,王都头出衙门去拿一副根本图。
    可事后清河县城里里外外,压根儿没什么根本图的影子。
    更有人证说,王都头那日去过王家,和王家的人谈得並不愉快。”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今来看,若说清河县谁最有动机。”
    刘文和忽然拔高声音,一掌拍在案上:
    “便是你!方圆!”
    这一声爆喝,像平地惊雷。
    韩豹原本靠柱子站著,这会儿也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目光落在方圆身上,带著重新打量的意味。
    动机。
    这个词一出,所有的怀疑就有了著落。
    韩豹在皇城司混了这些年,什么案子没见过?
    杀人越货的,报仇雪恨的,爭风吃醋的,哪一个没有动机?
    心怀利器,杀心自起。
    偏偏方圆是个练刀的,刀法还那么好。
    韩豹眼里的怀疑,从三分涨到了八分。
    堂上静了一息。
    方圆站在那儿,没说话。
    刘文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从方圆进堂到现在,
    这小子一直不卑不亢,连曹公公都对他另眼相看。可现在呢?
    证据摆在这儿,动机摆在这儿,你方圆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怎么?”刘文和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上点戏謔,“武者?敢做不敢认?”
    这话轻飘飘的,可每一个字都带著鉤子,鉤著方圆的脖子往外拽。
    上首,曹公公的目光也落了过来。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可但凡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过的人都知道。
    没表情,就是最大的表情。
    他若是一般人,这会儿早该让人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不够就四十,四十不够就八十,总有张嘴的时候。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著。
    那点方才攒下的好感,薄薄的一层,还没完全散去。但也只是薄薄的一层。风一吹,就没了。
    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催促,只是等著。
    方圆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刘文和那张胜券在握的脸,最后落在曹公公的茶碗上。
    “小民那日在武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从早上卯时起,在院子里练刀。午时用饭,未时又练了一个时辰。家人都能为我作证。”
    刘文和听完,脸上的笑容更盛。
    “那就是没有其他人证了?”
    他拖长了尾音,朝曹公公那边侧了侧身:
    “大胤律,亲属、家人、家丁、奴僕,有利害关係者皆不得为证。
    方圆说的那些人,算不得正经人证。”
    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在方圆身上,像看一只落进陷阱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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