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儿子吗?
    那个人也看见他了。
    他站住脚,愣愣地看著这边,忽然,眼泪就流下来了。
    “爸——”
    閆埠贵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儿子比他还瘦。
    骨头硌得手疼。
    三大妈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摸儿子的脸,摸他的胳膊,摸他的手。
    “瘦了……瘦了……”她反反覆覆地说,“妈给你做好吃的,妈给你补……”
    閆解旷也哭,哭得肩膀直抖。
    旁边的人来来往往,看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火车站里永远是这样,有离別,有重逢,有笑,有泪。
    回家的路上,閆解旷坐在公交车里,看著熟悉的街景一点点掠过。
    九年了,北京变了一些,又好像没变。
    胡同还是那些胡同,老槐树还是那些老槐树。
    他想起西北的风沙,想起那些在地里干活的日子。
    他想起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一个人在农场后面的土坡上坐了很久。
    没哭,就是坐著。
    看著天一点一点黑下去,看著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想,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他回来了。
    閆埠贵坐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才开口。
    “解旷,往后就在家待著,哪儿也不去了。”
    閆解旷点点头。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哽住了。
    他只是又点了点头。
    晚饭,三大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燉鸡,炒鸡蛋,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她把自己能想到的好菜全做了。
    这是閆家这辈子做得最好的一餐,全家人都吃得很开心。
    閆解旷吃著吃著,眼泪又掉下来了。
    在西北十年,他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三大妈看著儿子哭,自己也哭,一边哭一边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多吃点……”
    閆解成和於莉带著孩子也来了。
    杨小梅抱著儿子,在旁边笑盈盈地看著。
    閆解睇和张卫军也在,张卫军不善言辞,只是闷头喝酒,喝到后来,拍了拍閆解旷的肩膀,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閆解旷点点头。
    他看著这一屋子的人,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千块钱,花得太值了。
    他回来了。
    他回家了。
    夜里,閆解旷躺在自己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看著天花板。
    屋里很小,床很硬,但这是他自己的家。
    他想起林远。
    他听爸说,是大嫂求到林远那边,林远给了线索,才找到罐头厂那个名额的。
    如果没有林远,他可能还在西北的农场里,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
    窗外,月亮很亮。
    他闭上眼睛,睡了一个十年里最踏实的觉。
    第二天,閆埠贵带著閆解旷去罐头厂办手续。
    老李头已经在等著了。
    看见閆解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行,是个老实孩子。好好干,厂里亏不了你。”
    閆解旷点点头。
    手续办完,他正式成了罐头厂的工人。
    从今天起,他有工作了。
    从今天起,他是城里人了。
    走出厂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厂门口的大牌子在阳光下闪著光。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閆埠贵跟在后面,看著儿子的背影。
    比他高,比他瘦,但走路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
    他笑了笑,跟了上去。
    消息传到雨儿胡同,林婉晴问林远:“那个名额,你怎么知道的?”
    林远没多说,只道:“碰巧听说的。”
    林婉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早就不问他那些事了。
    林远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玩耍的林安邦。
    他知道,这些年,他帮过的人不少。
    有的他知道结果,有的他不知道。
    但閆解旷的事,他知道了。
    那就够了。
    1978年的北京城变了样子。
    街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那些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背著铺盖卷的青年,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眼里却闪著光——他们是考上大学的大学生,从全国各地赶来报到。
    那些鬢角斑白、衣著半旧的中年人,拖著行李,牵著孩子,在胡同口打听路——他们是平反归来的知识分子,阔別十年,终於回家。
    南锣鼓巷里,隔三差五就能听见鞭炮声。
    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老人平反回来了,都要放一掛鞭,庆贺庆贺。
    林远每天骑车上下班,看著这些变化,心里头暖暖的。
    他知道,这个国家,正在活过来。
    这天晚饭后,孩子们都挤到堂屋看电视去了。
    林远端著一杯茶,坐在院子里。
    张嫂收拾完碗筷,也搬了个小凳子出来,坐在他旁边。
    春夜的凉意刚刚起来,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暗红。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吹过,沙沙响。
    林远喝了口茶,开口道:“姑婆,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张嫂侧过脸看他:“什么事?”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那些当年不得已出去的人,就能陆陆续续回来了。”
    林远顿了顿,“政策要放宽了。”
    张嫂的手微微一颤。
    林远继续说:“我打算把娄先生给的那套院子收回来,到时候修缮一番,留著有用。
    您那套院子,是不是也一併收回来?要修就一起修了。”
    张嫂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十几年前,娄半城走的时候,把那套小院的房契塞给她,那是她的家。
    可林远刚才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她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林远,你说的那些人……阿强他们,真的能回来了?”
    林远点点头:“能,明年政策放宽,就能回来了。”
    张嫂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阿强,她的儿子。
    当年跟著娄半城去了香港,一走就是十多年。
    这十年多里,她没一天不想他。
    林远前几年跟她说过,阿强在香港成家了,娶了个当地的姑娘,生了个儿子后面又生了个闺女。
    她听了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儿子有后了,难过的是见不著。
    “那……那娄老爷呢?”张嫂问。
    “娄先生回不回来,我不確定。
    但如果您想让阿强回来,我就跟他说,让他带著妻儿回来。”
    张嫂愣了一下:“你有法子联繫他们?”
    林远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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