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零年五月二十五日,晚七时。
    韦格纳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熟悉的饭菜香。
    他推开门。
    “爸爸!”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厨房里衝出来,一头撞进他怀里。
    韦格纳弯腰抱起那个小傢伙,小傢伙满脸都是笑,脸上还沾著一点麵粉,大概是帮妈妈做饭时蹭上的。
    “爸爸!你终於回来了!我和妈妈去农场了!我看见了奶牛!好大一只!还有小鸡!还有小猪!我还餵了它们!”
    韦格纳抱著他,笑著听他说。
    “是吗?奶牛有多大?”
    弗雷迪张开双臂,使劲比划。
    “这么大!这么大!比爸爸还大!”
    韦格纳笑了。
    “那確实很大咯。”
    安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脸上带著笑。
    “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韦格纳放下弗雷迪,洗了手,走进厨房。
    弗雷迪爬上自己的椅子,迫不及待地继续讲他的农场见闻。
    “爸爸,你知道小鸡是怎么孵出来的吗?”
    韦格纳坐下来,拿起麵包。
    “怎么孵出来的?”
    弗雷迪认真地说:“是母鸡坐在蛋上面,坐好久好久,然后小鸡就出来了!我亲眼看见的!”
    韦格纳点点头。
    “那你看见小鸡出来了吗?”
    弗雷迪摇摇头。
    “没有。它们已经出来了。但是妈妈给我看了鸡蛋,说里面有小鸡。我没看见,但是妈妈说它在里面。”
    弗雷迪想了想,又补充说:
    “妈妈不会骗我。”
    安娜端上最后一盘菜,在他旁边坐下。
    “对,妈妈不会骗你。”
    一家人开始吃饭。
    弗雷迪一边吃一边继续讲他的农场故事。讲那头奶牛怎么吃草,讲那些小猪怎么抢食,讲他餵鸡的时候有一只公鸡追著他跑。
    韦格纳一边听一边吃,时不时问几句。
    “那你怕不怕那只公鸡?”
    弗雷迪挺起小胸脯。
    “不怕!妈妈说我勇敢!”
    安娜笑了。
    “对,他很勇敢。被追著跑了二十米,都没哭。”
    弗雷迪急了。
    “妈妈!你说好不说的!”
    韦格纳大笑起来。
    吃完饭,弗里茨被安排去洗手洗脸。他今天在农场玩了一天,又在火车站等了半天爸爸,早就困了。安娜给他洗了脸,换上睡衣,哄他上床。
    韦格纳坐在客厅里,听著臥室里传来的声音。
    “妈妈,明天还去农场吗?”
    “不去了。明天爸爸在家,陪你玩。”
    “真的吗?爸爸陪我玩?”
    “真的。快睡吧。”
    “好。妈妈晚安。”
    “晚安。”
    安娜轻轻带上门,走回客厅。
    她在韦格纳旁边坐下。
    “累吗?”
    韦格纳摇摇头。
    “不累。这几天,比开会轻鬆多了。”
    安娜笑了。
    “真的?”
    韦格纳点点头。
    “真的。下井挖煤,虽然累,但心里踏实。看著那些工人同志,心里就踏实。”
    安娜沉默了几秒。
    “我在农场也是。那些农民,真的朴实。他们教我种菜,教我餵鸡,教我做饭。他们不问我是谁,不问你是干什么的。就是把我当姐妹,当朋友。”
    她顿了顿。
    “弗雷迪可高兴了。天天跟著那些孩子到处跑,追鸡撵狗,玩得一身泥。我从来没见他那么开心过。”
    韦格纳点点头。
    “孩子就该这样。不能整天闷在城里,不知道粮食是怎么来的,不知道鸡是怎么养的。”
    他想了想。
    “那个幼儿园老师,后来怎么处理的?”
    安娜知道他问的是谁——克劳泽女士,那个因为区別对待学生而被处分的老师。
    “教育部的处理结果下来了。她被派回党校,接受思想再教育。学制半年,考核合格才能重新分配工作。”
    韦格纳点点头。
    “应该的。区別对待学生,这是原则问题。干部子弟和普通工人子弟,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孩子。”
    安娜说:“不只是她。最近教育界大整顿,好多类似的问题都被揪出来了。有的老师给干部子弟排好座位,有的老师给干部子弟多加分,还有的老师私下收礼。都被查了,该处分的处分,该教育的教育。”
    她看著韦格纳。
    “效果真的很好。我听几个家长说,现在学校的风气正多了。老师们不敢搞特殊,孩子们也平等了。”
    韦格纳沉默了几秒。
    安娜继续说:“既然效果这么好,为什么不扩大范围?教育界能搞,其他行业也能搞吧?医疗、交通、工业、商业——都查一查,都整顿整顿。让那些搞特权的人,无处藏身。”
    韦格纳看著她。
    “安娜,你觉得应该扩大?”
    安娜点点头。
    “对。你看这次义务劳动,效果多好。那些干部下去一趟,回来都变了。如果再配上整顿,那风气不就正了吗?”
    韦格纳沉默了一会儿。
    “安娜,你说得对。我也想这样。但有些事,不能急。”
    安娜愣了一下。
    “为什么?”
    韦格纳说:“你想过没有,如果一下子全面铺开,会怎么样?”
    安娜想了想。
    “会……会更快地解决问题?”
    韦格纳摇摇头。
    “不一定。有可能更快地出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咱们刚搞完教育界的整顿。效果確实好。但如果马上扩大,扩大到医疗、交通、工业、商业——你知道会有多少人被查吗?你知道会有多少案子要处理吗?”
    安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那又怎么样?该查就查,该办就办。”
    韦格纳看著她。
    “你不明白。有些案子,是真是假,一时分不清。
    有些人,是好是坏,一时看不清。如果太快,太急,就很可能搞错。
    冤枉了好人,放过了坏人。”
    “更重要的是,有些人会趁机浑水摸鱼。他们会借著整顿的名义,打击异己,排除异己。他们会把整顿变成斗爭,把纠偏变成整人。”
    安娜沉默了。
    韦格纳继续说:“咱们革命,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整人。如果整顿搞成了运动,搞成了扩大化,最后受害的,还是老百姓。”
    他指著窗外。
    “你看外面。那些人,那些房子,那些灯光。他们信任我们,才跟著我们走。如果我们搞错了,搞急了,搞乱了,他们还会信任我们吗?”
    安娜沉默了。
    很久。
    “那……那怎么办?就不整顿了?”
    韦格纳摇摇头。
    “不是不整顿。是要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这次义务劳动,就是第一步。让干部下去,看看工人怎么生活,听听工人怎么说。这一步,走对了。”
    “教育界整顿,是第二步。让学校公平,让孩子平等。这一步,也走对了。”
    “但第三步,第四步,不能急。要总结经验,要试点先行,要稳扎稳打。”
    他看著安娜。
    “咱们用十一年,才走到今天。再用十一年,再走下一步。不晚。”
    安娜沉默了几秒。
    “你不怕那些人,趁著时间拖得长,变得更坏?”
    韦格纳摇摇头。
    “不怕。因为咱们在盯著他们。施密特在盯著,台尔曼在盯著,克朗茨在盯著。还有那些下去劳动的干部,那些受了教育的老师,那些觉醒的群眾——都在盯著。”
    “他们跑不了。”
    安娜看著他,
    “韦格纳,你真沉得住气。”
    韦格纳笑了。
    “不是沉得住气。是知道,有些事,急不得。像种地一样,春种秋收,得等。”
    他拍拍她的手。
    “咱们还年轻,还等得起。”
    安娜靠在他肩上。
    “好。听你的。”
    臥室里传来弗雷迪的梦话。
    “小鸡……別跑……”
    两个人都笑了。
    夜深了。
    韦格纳站在窗前,望著柏林的寧静夜空。
    他想起了安娜刚才的话。
    “为什么不扩大范围?”
    扩大?
    他摇摇头。
    不能急。
    急了,就会乱。
    乱了,就会错。
    错了,就会失去民心。
    他转身,走回臥室。
    安娜已经睡著了。弗里茨蜷在她旁边,睡得很香。
    他轻轻躺下,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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