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六时。
    鲁尔区国营煤矿,工人宿舍区。
    天还没完全亮,矿区已经醒了。井架上的灯还亮著,食堂里飘出食物的香味,三三两两的矿工同志们穿著工装,朝井口走去。
    韦格纳站在招待所门口,看著这一幕。
    身后,施密特、台尔曼、克朗茨也出来了。再后面,是那五十个从柏林来的同志。
    “走吧。”韦格纳说,“今天继续。”
    第二天的井下劳动,比第一天更安静,也更踏实。
    没有人再东张西望。没有人再偷偷打量別人干了多少。每个人都在专心干自己的活,就像那些矿工一样。
    迈耶今天分到了另一个巷道。和他一起的,还是昨天那个老矿工汉斯。
    干了一个多小时,迈耶忽然问:
    “汉斯同志,你昨天说,你十八岁下井。那时候是什么样?”
    汉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时候?那时候可惨了。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工资还不够黑麵包的。井下支护不好,经常出事故。我亲眼见过三个人被砸死。”
    迈耶沉默了几秒。
    “那你怎么还干?”
    汉斯说:“不干怎么办?家里要吃饭。那时候不像现在,有工会,有保险,有养老金。那时候,死了就是死了,家里一分钱没有。”
    他顿了顿。
    “后来革命了,韦格纳主席来了。八小时工作制,工资涨了,安全好了,死了还有抚恤金。我那会儿就想,这才叫过日子。”
    迈耶听著,手里的铁锹慢了下来。
    “汉斯同志,那你现在还有什么担心的吗?”
    汉斯想了想。
    “担心?有啊。担心老巷道不安全,担心新宿舍楼什么时候盖好,担心我儿子能不能学门技术,不用像我一样下井。”
    他看著迈耶。
    “同志,您是交通部的,管铁路。您说,咱们的煤,能顺利运出去吗?”
    迈耶点点头。
    “能。一定能。”
    汉斯笑了。
    “那就好。咱们多挖煤,你们多运,大家一起过好日子。”
    迈耶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老矿工,干了一辈子最苦的活,却从不抱怨。
    他只是希望,煤能运出去,儿子能过上好日子。
    迈耶忽然想起自己那份报告。“身体不好”、“不想下井”。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简直可笑。
    他低下头,继续干活。
    另一条巷道里,贝里尔今天和昨天那个递水的矿工弗里茨分在一起。
    弗里茨是个爱说话的人,一边干活一边聊。
    “贝里尔同志,您昨天回去,累不累?”
    贝里尔点点头。
    “累。胳膊都差点抬不起来了。”
    弗里茨笑了。
    “正常。我们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干久了就好了。”
    贝里尔问:“你干了多久了?”
    弗里茨说:“二十年了。”
    贝里尔愣了一下。
    “二十年?那你不是从小就开始干?”
    弗里茨点点头。
    “十四岁就下井了。那时候家里穷,没办法。”
    贝里尔沉默了几秒。
    “那你现在……还想干下去吗?”
    弗里茨想了想。
    “想。也不想。”
    贝里尔不明白。
    弗里茨解释说:“想,是因为习惯了。下井就像吃饭睡觉,一天不来,浑身不自在。不想,是因为太苦,太危险。希望儿子別像我一样。”
    他看著贝里尔。
    “同志,您是財政部的,管钱的。您说,咱们的养老金,能按时发吗?”
    贝里尔点点头。
    “能。一定能。”
    弗里茨笑了。
    “那就好。干到退休,拿养老金,回家带孙子。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贝里尔看著他,心里一阵发酸。
    这个干了二十年的矿工,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平平安安干到退休,回家带孙子。
    而他,坐在办公室里,批著文件,却找各种藉口不想来。
    他低下头,继续搬支护材料。
    手还在抖,但他咬著牙,一声不吭。
    三工段那边,舒马茨今天继续和那个老师傅克莱门斯一起干活。
    克莱门斯今天话多了一些。
    “舒马茨同志,您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干点別的。”
    舒马茨问:“想干什么?”
    克莱门斯说:“想当木匠。我手巧,会做家具。我爹说,当木匠能吃饱饭。后来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我就下了井。”
    他顿了顿。
    “一干就是这么多年。”
    舒马茨沉默了几秒。
    “那你后悔吗?”
    克莱门斯摇摇头。
    “不后悔。挖煤养活了一家人,挺好。我儿子上了学,现在在矿上当技术员。我孙子也能上学。这就够了。”
    他看著舒马茨。
    “同志,您是商业部的,管物资的。您说,咱们矿上的支护材料,能不能多批点?”
    舒马茨点点头。
    “能。回去我就办。”
    克莱门斯笑了。
    “那就好。老巷道不安全,多批点材料,早点加固,大家就放心了。”
    舒马茨看著他,心里一阵感动。
    这个五十六岁的老矿工,干了一辈子最苦的活,却不为自己要求什么。他只是希望,巷道能安全一点。
    而他,五十三岁,就想著怎么逃避劳动。
    他低下头,继续清理落石。
    四工段那边,库尔特今天继续和那几个年轻矿工一起推矿车。
    昨天和他聊得最多的那个年轻人维尔纳继续和他交谈著。
    “库尔特同志,您昨天说,回去帮我们问培训班的事,真的吗?”
    库尔特点点头。
    “真的。我已经记下了。”
    维尔纳眼睛亮了。
    “太好了!我做梦都想学技术。开电机车,当电工,都行。”
    库尔特问:“为什么不想下井?”
    维尔纳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下井太苦。太危险。我亲眼见过我叔叔被砸死。那时候我才十二岁。从那以后,我就发誓,绝不下井。”
    他顿了顿。
    “但没办法,解放前家里穷。还是不得不下井了。”
    库尔特看著他,心里一阵发紧。
    他拍拍维尔纳的肩膀。
    “你放心。培训班的事,我一定帮你办成。”
    维尔纳笑了。
    “库尔特同志,您真是个好人。”
    库尔特摇摇头。
    “不是我好人。是你们应该有的。”
    下午四时,井下休息时间。
    韦格纳今天和莱门斯一起干活。两个人坐在巷道边,喝水,聊天。
    “莱门斯同志,今天怎么样?”
    莱门斯笑了。
    “好。从来没这么好过。”
    韦格纳问:“为什么?”
    莱门斯说:“因为您来了。因为那些同志来了。因为您和我们一起干活,听我们说话,记下我们的问题。”
    他顿了顿。
    “韦格纳同志,您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在威廉皇帝的军队里当过兵。那时候的军官,根本不拿我们当人。后来革命了,您上台了。这些年,我们日子好了。
    但有时候,我们还是会想:那些干部,真的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吗?”
    他看著韦格纳。
    “今天,我知道了。他们知道了。”
    韦格纳沉默了几秒。
    “莱门斯同志,你说得对。有些干部,確实不知道。
    他们坐办公室坐久了,忘了自己从哪里来。所以我们要来。要来听,要看,要学。”
    他顿了顿。
    “以后,我们还要常来。常来常往,就不会忘。”
    莱门斯点点头。
    “韦格纳同志,您这话,我爱听。”
    下午六时,升井。
    夕阳还是那么美,把整个矿区镀成金色。
    韦格纳他们满身煤灰,和矿工们一起走出井口。一起走向食堂。一起排队打饭。一起坐在长条凳上,挤在一起吃饭。
    食堂里很热闹。矿工们大声说笑,討论著今天的事。
    “你看见了吗?那个交通部的同志,今天干得比昨天好多了!”
    “財政部的那个,手还在抖,但没停!”
    “外交部的那个,力气真大,一个人顶俩!”
    “农业部的那个,最逗,一边干活一边唱歌!”
    韦格纳坐在中央,听著这些议论,嘴角浮起笑意。
    施密特坐在他旁边,也笑了。
    “主席,您听见了吗?”
    韦格纳点点头。
    “听见了。”
    施密特说:“他们变了。”
    韦格纳说:“对。变了。”
    施密特问:“您觉得,回去以后,他们能保持吗?”
    韦格纳想了想。
    “能。只要他们记住这几天。记住这些工人,记住这些手,记住这些脸。”
    “这就对了。干部和工人,不是上下级,是同志。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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