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人依旧坐在路边,望著北方。
    吕良的马车渐行渐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那片灰濛濛的天地之间。
    风很大,捲起地上的尘土,打在脸上有些疼。
    吕良握著韁绳,眼睛眯成一条缝,望著前方。
    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
    灰的天,灰的地,灰的远方。
    “还有多久?”他问。
    王墨看了看四周,摇了摇头。
    “不知道。这片地方,我从没来过。”
    吕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马车继续走。
    又走了两天,灰色的天地终於有了变化。
    前方,出现了一座城。
    城的轮廓在灰濛濛的天色中若隱若现,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城墙很高,很厚,是那种深灰色的石头砌成的,和周围的顏色几乎融为一体。
    城门口,站著兵丁。
    不是之前那种倨傲的骑兵,而是普通的小卒,穿著破旧的皮甲,手里握著长矛,无精打采地站在那里。
    吕良的马车靠近时,他们抬起头,看了一眼。
    一个年纪稍长的兵丁走过来,打量了他们几眼。
    “进城?”
    吕良点了点头。
    兵丁没有多问,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进去。
    马车驶入城门。
    城里的景象,让吕良停住了。
    到处都是人。
    不是那种赶集的热闹,而是——
    密密麻麻的人,挤在街道两旁,挤在屋檐下,挤在每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
    有的躺著,一动不动,不知是睡著了还是死了。有的坐著,抱著膝盖,把脸埋进腿里。有的走著,慢慢地在人群里挪动,不知道要去哪儿。
    吕良牵著马,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人看见马车过来,有的抬起头看一眼,有的连头都不抬。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闻的气味——汗臭,屎尿臭,还有腐烂的臭味。
    吕良的脚步,越来越慢。
    “这些是什么人?”他问。
    王墨沉默了片刻,道:“逃难的。”
    “逃难的?”
    “嗯。”王墨点头,“打仗了。他们都从北边逃过来的。”
    吕良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看著那些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妇人,有男人。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哭不出来了。有的抱著婴儿,婴儿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只是偶尔抽搐一下。
    一个孩子忽然抓住他的衣角。
    那孩子很小,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他抬起头,望著吕良,眼睛里没有光。
    “饿……”他道。
    吕良停住脚步。
    他低下头,看著那个孩子。
    孩子的母亲从人群里衝出来,一把把孩子抱回去,连声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
    吕良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乾粮,递给那个母亲。
    母亲愣住了。
    她看著那块乾粮,又看著吕良,眼泪忽然涌出来。
    “这……这……”
    “拿著。”吕良道。
    母亲接过乾粮,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吕良侧身躲开,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那个孩子的哭声。
    不是饿的哭,是终於吃到东西的哭。
    吕良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空洞的眼神,穿过那些伸出又缩回的手。
    走到街的尽头,他忽然停下。
    “王墨前辈。”
    “嗯?”
    “我们还有多少乾粮?”
    王墨想了想,道:“不多了。够吃三天。”
    吕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王墨没有问。
    他只是跟在后面。
    吕良走到人群中,把那些乾粮一块一块地分出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块一块地给。
    给老人,给妇人,给那个最小的孩子。
    那些人接过乾粮,都愣住了。有的跪下来磕头,有的哭得说不出话,有的只是捧著那块乾粮,像捧著什么珍宝一样,久久没有动。
    乾粮分完了。
    吕良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人。
    他们也看著他。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老人忽然开口。
    “恩人,您叫什么名字?”
    吕良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他道,“我只是过路的。”
    老人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过路的,”他道,“您走好。”
    吕良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上了马车,继续往前走。
    那些人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马车穿过城,从北门出去。
    北门外,又是灰色的平原。
    但不一样了。
    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是烧焦的味道。
    是血腥味。
    吕良勒住马,望著前方。
    前方,是一片战场。
    到处都是尸体。
    穿著不同顏色盔甲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著。有的已经僵硬了,有的还在流血。乌鸦在天空盘旋,偶尔落下来,啄食那些尸体的眼睛。
    吕良站在那里,看著这片战场,久久没有动。
    风很大,捲起血腥味,扑面而来。
    王墨走到他身边,也看著。
    “这就是打仗。”他道。
    吕良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那些逃难的人,想起那个抓住他衣角的孩子,想起那些空洞的眼神。
    那些人,就是从这样的地方逃出来的。
    他们的亲人,也许就躺在这里。
    吕良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马车从那些尸体中间穿过。
    车轮碾过地上的血,发出黏腻的声响。
    那些尸体,有的还很年轻,有的比他还小。他们的眼睛,有的睁著,有的闭著,有的半睁半闭,望著这片灰濛濛的天。
    吕良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走。
    一直走。
    穿过战场,又走了两天,他们遇到了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
    山上,有一间小庙。
    很破旧的小庙,屋顶塌了一半,墙也歪了。庙门口,坐著一个人。
    一个和尚。
    很老的和尚,穿著一件破旧的袈裟,手里拿著一串念珠,闭著眼,一动不动。
    吕良勒住马,望著那个和尚。
    和尚睁开眼,看著他。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来了。”他道。
    吕良点了点头。
    和尚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那些老人,一模一样。
    吕良走到他面前,坐下。
    和尚看著他,道:“走了很远了吧?”
    吕良想了想,道:“嗯。”
    “还要走多远?”
    吕良摇了摇头。
    “不知道。”
    和尚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走。”他道,“走到不想走为止。”
    吕良没有说话。
    和尚指了指山下那片战场,道:“那些死人,都是不想走的。”
    吕良愣住了。
    和尚继续道:“他们不想走,就死了。你还想走,所以活著。”
    吕良沉默了片刻,道:“您呢?”
    和尚笑了。
    “我?”他道,“我走不动了。所以在这儿坐著。”
    “等什么?”
    和尚望著远方,轻声道:“等一个能替我走下去的人。”
    吕良看著他。
    和尚也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和尚伸出手,把那串念珠递给吕良。
    “拿著。”他道。
    吕良接过念珠。
    念珠很旧,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有无数人留下的温度和痕跡。
    “这是……”他问。
    “这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和尚道,“传了多少代,记不清了。现在,传给你。”
    吕良看著那串念珠,久久没有说话。
    和尚闭上眼,靠在墙上。
    “走吧。”他轻声道,“路还很长。”
    吕良站起身,朝他鞠了一躬。
    然后,他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和尚,依旧坐在庙门口,闭著眼,一动不动。
    像一尊佛像。
    又像一盏灯。
    吕良把念珠收进怀里。
    贴著那四样东西放好。
    五样东西,微微温热。
    马车继续北行,驶入更深的灰。
    走了五天,灰色的天地终於有了变化。
    前方,出现了绿色。
    不是那种草原的绿,也不是森林的绿,是一种很淡的、很浅的绿,像刚发芽的草。
    吕良勒住马,望著那片绿色。
    “到边了。”王墨道。
    吕良点了点头。
    马车继续走。
    那片绿色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终於,他们走出了灰色。
    眼前,是一片草原。
    真正的草原。
    绿,很绿,很绿。绿得发亮,绿得让人想哭。
    风吹过来,带著青草的香气,带著野花的香气,带著久违的、活的气息。
    吕良站在那里,望著这片草原,久久没有动。
    身后,是灰色的远方。
    身前,是绿色的草原。
    怀里,五样东西,微微温热。
    他忽然想起那个和尚说的话——
    “走到不想走为止。”
    他不想停。
    他还想走。
    吕良轻轻抖了抖韁绳。
    马车驶入那片绿色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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