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反贪局的落地窗朝北开。
    下午3点的光线从窗外打进来,被百叶帘切成一条一条的,横在地面上,像一排等距的白色刀痕。
    侯亮平站在窗前。
    他的视线越过对面那栋12层高的財政厅大楼,落在更远处省委大院的方向。省委大楼的楼顶有一面国旗,风不大,旗面半垂著,偶尔被一股气流掀起来一角,又耷拉下去。
    他在这个位置站了20分钟了。
    桌上的茶凉了。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是钟小艾发来的微信,问他晚上吃什么。他没回。
    从北京回汉东已经第4天了。
    4天里他做了3件事。第一,恢復了反贪局的正常工作节奏。签了7份文件,参加了两次局务会,在食堂吃了3顿午饭。让所有人看到侯亮平回来了,状態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第二,去了一趟省图书馆。
    第三——什么都没查。
    不是查不了。是下不了手。
    他的右手搭在窗框上,指腹摩挲著铝合金的接缝。那条接缝有一个毛刺,每次蹭过去都会轻微地刮一下皮肤。他蹭了十几下了,食指的指肚已经磨出了一道白印。
    高育良。
    3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他就按下去。按下去了又冒出来。像水里的皮球。
    他的办公桌左手边的抽屉里,锁著一本相册。相册是硬壳的,深蓝色封面,封面上烫了几个金字——“汉东大学法学院2008级毕业纪念”。
    那本相册里有一张合影。前排坐著7个老师,后排站著32个学生。高育良坐在正中间,穿著灰色西装,打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过分亲切,也不过分疏远。
    侯亮平站在后排左起第5个位置。24岁。黑框眼镜,白衬衫,笑得露出了上顎的牙齦。那时候他最怕合影,因为一笑就收不住嘴。
    高育良在那张合影上面写过一句话。用红色签字笔,写在照片背面。
    “亮平——大器可成。勉之。”
    7个字。他记了17年。
    侯亮平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食指的白印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桌面上摊著一叠材料,是反贪局日常的案件流转单。他没看那些。他打开了桌面右手边的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高育良近3年的公开活动记录。
    这东西不难搞。省委办公厅的官方网站上有“省领导公务活动”专栏,每天更新。高育良虽然已经从省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转到了汉大法学院院长兼省委法治建设指导委员会副主任,但他的公开活动记录仍然保留在网站上。
    侯亮平从3年前开始往下翻。
    会议。讲座。调研。座谈会。外出学术交流。一页一页,密密麻麻。高育良的时间排得很满。一个星期7天,有记录的活动通常占5天半到6天。
    但有空白。
    空白出现在周末。不是每个周末。大约每隔6到8周,就会出现一个完全空白的周六或周日。没有会议,没有讲座,没有调研,没有任何公开记录。
    一个副部级干部,每隔一个多月就有一整天消失在公眾视野里。
    隨行人员呢?侯亮平翻到活动记录的附註栏。正常的公务活动,附註栏会標註参加人员或陪同人员。那些空白的日子——附註栏也是空白的。
    没有隨行人员。
    或者说,没有需要被记录在案的隨行人员。
    侯亮平的右手食指在文件夹的边缘敲了两下。
    他把文件夹合上了。
    合上的动作很慢。封面翻下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文件夹第一页上粘著的一张便签。是他自己去年写的,蓝色原子笔,字跡潦草——“高老师周二下午有空,约茶。”
    那次茶没约成。后来事情多了,就忘了。
    便签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胶水失去了粘性。他伸手把便签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纸团在篓里弹了一下,翻了个面,安静地躺著。
    ---
    晚上7点半。
    侯亮平推开家门的时候,钟小艾正在厨房里煎鸡蛋。
    油锅里的声音“滋滋”地响著,排油烟机嗡嗡地转。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髮別在耳后,脚上是一双棉拖鞋,左脚那只的鞋跟已经踩塌了。
    “吃了吗?”她没回头。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食堂。”
    钟小艾把鸡蛋翻了个面。锅铲碰到锅底,发出一声金属的刮擦。
    “你这两天脾气不太好。”
    侯亮平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右脚悬在鞋柜前面,拖鞋已经套了一半。
    “没有。”
    “昨天晚上你接了一个电话,掛了之后把门摔了一下。”
    侯亮平把拖鞋穿好。“门没关紧,风吹的。”
    钟小艾没接这句话。她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关了火,擦了手,转过身来。
    她看著他。
    客厅的灯光是暖色的——她不喜欢冷光,家里所有的灯泡都换成了3000k的暖白。暖光打在她的脸上,把眉眼之间的线条柔化了很多。但她的眼睛是冷的。
    钟家的女儿。骨子里的东西跟她父亲一脉相承。
    “亮平。”
    “嗯。”
    “你在犹豫什么?”
    侯亮平走到餐桌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餐桌中间那个白瓷花瓶上。花瓶里插著3支百合,有一支已经开始蔫了,花瓣的边缘发黄,往下耷拉著。
    “没犹豫。”
    “你犹豫了4天。”钟小艾走过来,坐在他对面。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你从北京回来之后,每天晚上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书房的灯3点钟才灭。你不是在加班。你桌上的文件跟你走之前摆的位置一模一样。你什么都没翻。”
    侯亮平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一直在看手机。”钟小艾的声音降下来了。“看的是高老师的讲课视频。我路过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了。”
    这话堵住了侯亮平的嘴。他闭了3秒钟。
    “高老师对我有恩。”
    5个字出来的时候,他的声带紧了。
    “我知道。”钟小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2013年你差点被调去市检察院蹲著,是高老师一个电话打到省院,把你留下来的。2016年你查万达信的案子,证据链差最后一环,是高老师帮你找的那个关键证人。2019年你竞爭反贪局副局长——”
    “行了。”侯亮平打断她。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
    厨房方向传来排油烟机延时关闭的“咔嗒”声。然后房间里安静了。
    钟小艾没有生气。她甚至没有皱眉。她只是看著他。
    “你做了决定就不要有妇人之仁。”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记得带伞”差不多。
    “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你对他也好了17年。帐两清了。现在的问题不是他帮没帮过你——是他乾没乾净。乾净的话你查完了对谁都好。不乾净的话——”
    她站起来,把那盘煎蛋推到侯亮平面前。
    “——你不查,也会有別人查。到时候查出来的东西跟你扯上关係,你怎么摘?”
    侯亮平盯著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没有完全凝固,边缘有一圈焦褐色的花边。
    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我今天在办公室翻了他的活动记录。”
    钟小艾坐回去了。她没有追问。等他自己说。
    “每隔6到8周,有一天完全空白。没有公务,没有隨行人员。这种规律持续了至少两年半。”
    钟小艾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两年半。”她重复了这3个字。
    侯亮平放下筷子。
    “小艾。我明天开始查。”
    他的声音很轻。但咬字很硬。
    钟小艾点了一下头。一下。
    ---
    第5天。
    侯亮平在反贪局里做了一件不引人注意的事。
    他调了3个人。
    一个叫周文斌,综合处的副科级干事,30岁,计算机专业出身,在反贪局干了4年,主要负责电子数据取证。这个人平时存在感很低,开会从来坐最后一排,说话声音小。但他有一个別人没有的本事——数据分析。
    第二个叫林清,法律政策研究室的科员,28岁,女,汉大法学院毕业。她不是高育良的学生——她入学的时候高育良已经转到委员会那边去了。她的导师是法学院另一个教授,跟高育良的关係不近不远。
    第三个叫马跃,驾驶班的司机,退伍军人,43岁,在反贪局开了9年的车。
    3个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不属於高育良在汉东政法系统里的任何一条关係线上。
    侯亮平没有开会。没有发文件。他分別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单独找了这3个人谈话。
    跟周文斌谈的时候,在停车场。侯亮平把车熄了火,摇下半扇车窗,递了一根烟出去。周文斌不抽菸,但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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