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站——
    “3个月。”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茶室里3个人同时转过头看他。
    “郑老给的方向,我3个月之內能出结果。”
    古泰看著他。“你有把握?”
    “高育良在汉大经营了20多年。20多年的论文、课题、经费——这些东西堆起来能装满一间屋子。他不可能每一笔都乾净。不可能。”
    侯亮平的手指停了。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到桌沿上,掌心朝下,按在老榆木的桌面上。
    “我去年查赵家关联交易的时候,翻过汉大法学院的课题申报书。有3份课题的经费来源標註的是省社科基金,金额不大,每份30到50万。但拨付时间跟赵家某笔资金流转的时间重叠了。当时我没顾上深查。”
    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东西。不是兴奋。比兴奋更冷,更硬。
    “现在我有时间了。”
    古泰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转向钟正国。
    “老钟,侯亮平查高育良,沙瑞金盯李达康。我们两个呢?”
    钟正国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前。灯笼的暗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我们做后勤。”
    “后勤?”
    “证据收集上来之后,需要有人整理、分析、保管。需要有人判断什么时候用、怎么用、用多少。需要有人跟中枢那边的关係保持畅通,確保消息能在合適的时机传到合適的人耳朵里。”
    他的手从腹前放下来,搁在桌面上。
    “这些事,侯亮平干不了,沙瑞金也干不了。只有我们干。”
    古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钟正国微微皱眉的事。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茶室的角落,背对著其他3个人,压低了声音。
    “老钟,你过来一下。”
    钟正国站起来,走过去。
    两个人站在博山炉旁边,肩並肩,面朝著墙。古泰的嘴巴凑到钟正国耳边,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事成之后,汉东的盘子怎么分?”
    钟正国的眉头跳了一下。
    “你现在就想这个?”
    “不想不行。”古泰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很实际的急切。“郑老说分蛋糕。裴晓军的蛋糕分出来一块给我们。但我们內部呢?钟家拿多少,古家拿多少?沙瑞金那边怎么安排?侯亮平呢?这些事不提前说清楚,到时候自己人先打起来。”
    钟正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古泰的肩膀,看了一眼还坐在桌边的沙瑞金和侯亮平。沙瑞金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著什么。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在默念什么。
    “汉东发展银行的董事会席位,古家要拿回来。”古泰继续说。“光明峰新区的配套工程,钟家的建材供应渠道要恢復。这两条是底线。”
    钟正国的嘴巴张开了。
    他想说——郑老10分钟前刚骂完我们“屁股底下不乾净”,你现在就开始分赃了?
    但他没说。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在算。
    钟家二公子的矿。7层代持的壳架构被裴晓军的人拆了个乾净。那些矿的採矿权现在掛在汉东省国资委名下,等著重新招標。如果沙瑞金能恢復省长的实际权力,如果能在国资委的招標流程里插一只手——
    “先把事办成再说。”钟正国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古泰看了他3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行。先办事。但这个话题,回头要谈。”
    两个人从角落走回来。沙瑞金和侯亮平没有问他们说了什么。不需要问。两个老狐狸凑在角落里嘀咕,能说什么?
    侯亮平心里清楚。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高育良。
    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画面——高育良坐在汉大法学院那间掛满了锦旗和合影的院长办公室里,翘著二郎腿,端著一杯明前龙井,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慈祥的、带著一点施捨意味的语气说:“亮平啊,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存了一年多了。
    每次想起来,胸口就堵。
    现在郑老给了他一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高育良那间办公室所有抽屉的钥匙。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钟正国看到了。
    他看到侯亮平嘴角那个动作——不是笑,是一种猎手锁定猎物之后的、克制的、危险的满足。
    钟正国的后背凉了一截。
    郑老最后那句话又在他耳朵里响了一遍——“这个人,胆子大,脑子快,但你有一个毛病——你总觉得自己是对的。”
    他决定回去之后,让陈秘书在侯亮平身边安排一个人。不是监视。是保险。
    “走吧。”古泰拍了一下桌面。“在这儿待太久不安全。”
    4个人陆续起身。
    钟正国走到八仙桌前,把桌上的茶具归了归位。紫砂壶的壶盖歪了,他伸手正了一下。盖碗里的茶叶泡涨了,塞满了碗底,顏色发黑。他把盖碗盖上。
    那张纸巾还在桌面上。正面刻著“分蛋糕”3个字的凹痕。
    钟正国拿起纸巾,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里。
    4个人鱼贯走出茶室。竹帘被最后一个出来的侯亮平掀起又放下,帘子晃了几下,底部那两根断了的竹条磕在门框上,发出两声脆响。
    走廊里的穿堂风比刚才大了。那几幅二十四节气的水墨画在墙上轻微晃动,塑料相框的边角磕著墙面,“嗒嗒”地响。
    出了茶馆大门。
    外面的天色变了。来的时候是阴天,现在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道阳光从缝里漏下来,打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亮得刺眼。
    郑老的丰田埃尔法已经不在了。停车场上只剩別克gl8和钟正国的奥迪。
    侯亮平的共享单车还靠在竹竿上。车座上的雨水被风吹乾了,留下一圈灰白色的水渍。
    钟正国走向奥迪。走到车门边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方向。
    旧木门关著。门板上那道从上到下的裂缝,在阳光里投下一条细细的暗影。
    他想起了一个细节。
    郑老最后一次离开茶室的时候,韩秘书搀著他走到走廊中段。老头子停了一下脚步。当时钟正国以为他是腿疼,走不动了。
    但现在他回想起来,郑老停下的那个位置,正好对著走廊墙上的一幅画。
    那幅画画的是“霜降”。
    画面上是一棵光禿禿的树,叶子全落了,只剩枝干。枝干上蹲著一只鸟。鸟的翅膀收著,头缩在羽毛里,看不清眼睛。
    郑老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对韩秘书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钟正国当时没听清。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句话是——
    “这几个人,成不了事。”
    钟正国的手攥住了车门把手。金属的把手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他没有回头。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奥迪的发动机转了两圈才点著。天冷,机油还是有点稠。
    车子驶出竹林的时候,后视镜里,侯亮平正骑著那辆共享单车,沿著碎石路往反方向走。灰色卫衣的背影在竹林的暗影里越来越小。
    踩踏板的频率很快。
    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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