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掣肘。”
    郑老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跟说“吃饭”差不多。
    “你们不需要正面进攻。你们只需要让裴晓军的左手和右手互相牵制。左手想打右手,右手想绊左手。他的精力全耗在协调內部上了,还有多少余力去推他的改革?”
    “他的改革速度一慢,数据就不好看。数据不好看,中枢的耐心就会下降。中枢的耐心一降,他那把尚方宝剑的光泽就暗了。”
    古泰的两只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桌面上。
    他的十指交叉著,用力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掣肘之局。”他把这4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
    “好局。”
    侯亮平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他的右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桌沿下面,五根手指攥在一起,指甲掐著掌心。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郑老安排他去查高育良的学术经费和私人生活,不是让他当侦查员。
    是让他当一颗棋子。
    一颗在关键时刻被推出去的、用来製造裴晓军內部矛盾的棋子。
    他查到的东西,不会被送到法院,不会被写进起诉书。
    那些东西会被放到一个精心选择的位置上,在一个精心选择的时间,让精心选择的人看到。
    然后坐等裴晓军自己做出选择。
    保,还是不保。
    不管他怎么选,都是输。
    侯亮平的指甲从掌心里鬆开了。掌心里是一层薄汗,黏糊糊的。
    他是一把刀。
    郑老要用他做那把递到裴晓军面前的刀。
    不是捅人的刀。是逼人自裁的刀。
    灯笼里的白炽灯泡又闪了一下。光线暗了不到1秒就恢復了。
    郑老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肚子前面。
    他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兴奋。有的只是一种89年积累下来的、近乎冷漠的疲倦。
    “这一局,不是你们贏不贏的问题。”
    他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到侯亮平要把身体前倾才能听清。
    “是你们能不能让裴晓军输一步的问题。”
    “他只要输一步——哪怕半步——你们就能在那半步的空间里,活下来。”
    窗外的竹林被风颳得哗啦响。声音透过茶馆的土墙传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用力拍打一块厚棉被。
    钟正国的手在桌面下攥了又松。他抬起头看了郑老一眼。
    老人的两只眼睛半闭著。白內障的薄膜底下那点光,还在。但暗了一些。比刚才暗了不少。
    “郑老。”
    “嗯。”
    “谢您。”
    郑老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撑著身体站了起来。膝盖响了两声。韩秘书的脚步从竹帘外面传来,帘子被掀起一角。
    郑老走到竹帘前面。
    站住了。
    “钟正国。”
    “在。”
    “你回去之后,让你那个陈秘书帮我买一台新电视。我那台旧的,画面有雪花了。要55寸的,tcl的就行,不要太贵。”
    钟正国愣了一下。
    “好。”
    郑老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脚步声穿过走廊,越来越远,最后被竹林的风声盖住了。
    茶室里4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但每个人的心跳,都比5分钟前快了至少20下。
    ……
    郑老走后的第7分钟,他又回来了。
    不是他自己走回来的。是韩秘书搀著他折返的。老头子走到茶馆后院的石阶上,突然停住了脚步,对韩秘书说了一句话。
    韩秘书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搀著郑老原路折返。
    竹帘第5次被掀开的时候,茶室里4个人的表情已经不是惊讶了。是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和隱约不安的东西。
    郑老坐下来。
    韩秘书把搪瓷杯里的水又换了一遍。第3杯了。杯底那块磕掉的搪瓷露出来的灰色铁皮,被水泡得久了,边缘发暗。
    “有一件事我刚才忘了说。”
    郑老的手搁在桌面上,没有端杯子。
    “你们的计划,如果一切顺利——查到了李达康的工程问题,查到了高育良的学术和私德问题——证据拿到手了。然后呢?”
    “然后”两个字悬在空中。
    古泰的嘴巴动了一下。“然后让裴晓军自己处理。”
    “处理完呢?”
    古泰没接上。
    “你们把裴晓军的翅膀弄脏了,他自己拔了。拔完之后呢?他瘸了,慢了,中枢对他的信任打了折扣。好。你们达到了目的。”
    郑老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条线。
    “可你们自己呢?钟家的生意恢復了吗?古家的人脉接上了吗?你们在汉东的利益拿回来了吗?”
    “没有。”
    他自己回答了。
    “裴晓军被削弱了,不等於你们变强了。他瘸了一条腿,你们还是趴在地上。他只是从站著变成了坐著,你们还是躺著。差距缩小了,但没有逆转。”
    钟正国的手指不自觉地去摸胸前口袋里那支英雄金笔的笔夹。金属的笔夹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摸上去有一种光滑的温感。
    “所以——”他开口了。
    “所以你们需要第二步。”
    郑老从茶盘旁边拿过来一张纸巾。纸巾是那种餐厅里常见的方形纸巾,白色的,单层,质地粗糙,放在茶馆柜檯的纸巾盒里。韩秘书刚才泡水的时候顺手拿了一叠放在桌上。
    郑老把纸巾铺平。
    他没有用笔。这张纸巾太薄了,毛笔蘸水一写就烂。他用指甲。
    89岁的指甲,很薄,但指肚的力量够了。
    他在纸巾上刻了3个字。
    分蛋糕。
    纸巾上出现了3条浅浅的凹痕。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分蛋糕。”古泰念出来。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们觉得这个词俗?”郑老抬眼看了他一下。
    古泰没说话。
    “官场上的事,说到底就是分蛋糕。谁切,切多大,给谁,不给谁——所有的博弈、所有的站队、所有的明爭暗斗,归根到底就是这3个字。”
    “裴晓军现在在汉东怎么分的?”
    他没等人回答。
    “他不分。”
    “他把蛋糕全端走了。经济改革的成果是他的。產业升级的政绩是他的。招商引资的数字是他的。光明峰新区管委会的人事权是他的。连省委办公厅的运转节奏都是按照他的时间表来的。”
    “汉东上上下下那么多干部,那么多部门,那么多利益群体——他们分到了什么?”
    “分到了一个机会。一个跟著裴晓军干活的机会。干好了,拿一个考核优秀的评价。干不好,走人。”
    “这不叫分蛋糕。这叫打工。”
    古泰的手指停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层东西——不是亮,是一种长期被压抑后突然找到出口的通透。
    “裴晓军让整个汉东官场给他打工。”他把这句话重新咀嚼了一遍。“没人甘心。”
    “没人甘心。”郑老重复了一遍。“但现在没人敢说出来。因为他的政绩摆在那里,中枢的尚方宝剑举在那里。你不甘心?你可以辞职。辞了之后,外面有的是人排著队等著来替你。”
    “这种高压之下的服从,是不是真的服从?”
    郑老把纸巾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
    “不是。是忍。忍和服从的区別是——服从不会反弹,忍会。”
    “你们的第一步——掣肘之局——是让裴晓军內部出问题,消耗他的精力和威信。但这一步只是破坏。不是建设。你只破坏不建设,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大家一起烂。”
    “你们要做的第二步,是在裴晓军被削弱之后,拿著你们手里的证据——李达康的工程问题,高育良的学术和私德问题——去跟裴晓军谈。”
    “谈什么?”
    钟正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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