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
    西山脚下,一条不掛门牌的胡同。钟家的老宅藏在最里头,两进两出的四合院,外墙刷了一层新的灰泥,是今年夏天才补过的。大门是枣红色的,漆皮裂了几道口子,门环上的铜锈年头不短了,发绿,发黑。
    院里的槐树掉光了叶子。乾枯的枝杈横在夜空里,月光从缝隙间漏下来,零零碎碎的,落在砖缝里。
    晚上10点刚过。
    书房的灯还亮著。那盏檯灯是70年代的老物件,军绿色的铁皮灯罩,灯泡已经换了led的,光线发白,照在书桌上有一小片特別亮的区域,其余地方全是暗的。
    钟正国坐在书桌后面。
    他今年一大把年纪。两年前和古泰一起挨了那顿痛打之后,整个人老了一大截。头髮全白了,不是那种银白,是枯草一样的灰白。脸上的肉往下坠,两腮耷拉著,眼皮也耷拉著,看人的时候要刻意把眉毛挑高,才能把眼睛完全睁开。
    书桌上摊著一份东西。
    a4纸,6页,用回形针別著,右上角盖了一个“內部参考”的蓝色方章。这是他托人从国家统计局內部拿到的汉东省最新季度经济运行数据简报。
    他已经看了3遍。
    数据很详细。表格、柱状图、折线图,排列得规规矩矩。
    高新技术產业增加值同比增长34.7%。半导体封装测试產能利用率92%。新增高层次人才引进1847人。全省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同比增长21.3%。
    每一组数字都在往上走。
    而在这些漂亮数字的背面,钟正国看到的是另一层东西——钟家在汉东经营了30多年的利益网络,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塌陷。
    他在汉东发展银行的那条线,断了。那个被他安排进去的副行长,去年底以“年龄到槓”为由被一刀切,调去了省金融工委做了个不管事的巡视员。
    他在汉东省国资委的那个老部下,主动递了辞呈,说是身体不好要去南方养病。走之前给钟正国发了条简讯,就5个字:风向变了,撤。
    最要命的是,钟家二公子在汉东参股的3家矿业公司,在“凤凰计划”的资產重组中被一锅端了。那些股权通过7层代持结构持有,本以为查不到——结果秦朔的团队用了不到两个月就全部穿透,按市场评估价打了7折收购,钱打到了一个指定的监管帐户里。钟家连討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是针对钟家。
    这比针对更可怕。
    裴小军根本没有把钟家当作一个需要专门对付的目標。他做的事情是重建整个汉东的商业规则,在这个过程中,钟家的那些暗线被顺手清理掉了。就像修路的时候剷平一个路边的土包,施工队甚至不知道那个土包下面埋著什么。
    窗户没关严。深秋的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把桌上的简报纸角吹得翻卷。
    钟正国用一块镇纸压住。
    镇纸是一块和田白玉的,长方形,底部刻了两行字:一九八九年春,赠正国同志。是当年他从部队转业到地方时,老首长送的。那时候钟正国才43岁,踌躇满志,觉得天底下没有他搞不定的事。
    他把那份简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汉东省双引擎驱动发展模式研討会——主讲人:裴晓军。”
    下面括號里標註了时间和地点,是下个月在中枢党校的一场专题讲座。
    中枢党校。
    钟正国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钟。
    这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上中枢党校讲课这件事本身不稀奇,省部级干部上去讲一堂是惯常操作。但是以一个在任省委书记的身份,带著自己独创的发展理论模型去讲——这个信號就非常不一般了。
    裴小军不光是在汉东站稳了脚跟,他已经开始往更高处走了。
    钟正国站起身。
    膝盖的关节“咔”地响了一声,两年前摔了一跤之后,左腿就不太利索。他扶著书桌边沿站了几秒钟,等腿上的劲缓过来,才慢慢走到窗前。
    窗外黑黢黢的。
    院子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东厢房的墙根下,有一盏感应灯亮著,昏黄色,招了一团飞虫在灯罩周围乱转。
    钟正国的目光穿过那片黑暗,看向更远的地方。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南边,是汉东。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张脸不断地在脑子里冒出来。裴小军。年轻,乾净,穿著剪裁贴身的深色西装,站在人群里的时候,周围所有人的存在感都会被削弱。
    不是因为他的气场有多大——钟正国见过的大人物多了去了,气场这东西他不太在乎。让他真正不安的,是裴小军身上那种不按规矩来的东西。
    你跟他讲人情,他跟你讲规则。
    你跟他讲规则,他的规则比你的新。
    你试图用旧的关係网去绊他,他直接把网割了,拿去当破铜烂铁卖了钱,投到半导体项目里去。
    这不是一个可以用传统智慧去理解的对手。
    钟正国走回书桌前,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放著一部老式的加密电话,红色塑料外壳,拨號盘式的,是80年代的军用制式,能加密通话。这部电话跟了他30多年,从部队带到地方,又从地方带到退休后的家里。能拨通这部电话的號码,全世界不超过5个。
    他拿起听筒。
    手指搭在拨號盘上,在一个號码的位置停住了。
    那是古泰家的號。
    停了十几秒。钟正国把听筒放了回去。
    打这个电话没有用。古泰两个月前说了——棋都下完了,別来了。那个老东西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在赌气,钟正国分不太清。但有一点他看得明白:古泰的脑子还是那个脑子,可他的心气散了。
    一个散了心气的人,你没办法指望他再站起来。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钟正国的秘书推门进来。这个秘书姓陈,跟了他18年了,从他在职的时候一直跟到退休。矮个子,圆脸,戴一副厚底的黑框眼镜,走路永远没有声音。
    “首长。”
    “说。”
    “古泰同志已经到北京了,刚下飞机,车正往西山那边去。”
    钟正国的眉毛动了一下。
    古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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