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那一句“更有资格”,像是一缕幽魂,钻进了朱棣的耳朵里。
    过去那些在心底深处盘旋、却又不敢触碰的念头,在这一刻尽数炸开。
    砰!
    一声巨响,震得帐內眾將心头一颤!
    朱棣一拳砸在了帅案上。
    那张坚硬的北方硬木桌案,竟被他含怒一击,生生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木屑飞溅。
    他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双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做出了人生中最艰难,也是最重要的抉择。
    “先生……说得对。”
    朱棣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丘福、张玉等一眾核心將领的脸上一一扫过。
    “本王,不回了!”
    四字出口,如巨石落地。
    丘福与张玉等人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爆发出狂喜之色。
    他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冑碰撞之声鏗鏘作响,用此生最洪亮的声音吼道:
    “我等誓死追隨王爷!”
    声浪匯聚成洪流,在帅帐之內来回激盪。
    而角落里的刘成听见这四个字,两眼一翻,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燕王,真的要反了。
    朱棣没有再看那些兴奋的將领,也没有理会那个已经嚇瘫的监军。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姚广孝身上,已然恢復了往日的冷静与锐利。
    既然决定要走上这条不归路,那每一步都必须万分小心。
    “先生。”朱棣沉声说道,“不回京的决心,本王已下。”
    “但这第一步,该如何走,才能走得稳妥,又不至於立刻与朝廷撕破脸皮?”
    他很清楚,蓝玉的大军就在辽东虎视眈眈,自己在北方的根基尚未稳固,现在绝不是公开举旗的时候。
    他需要时间。
    更需要一个完美的藉口。
    姚广孝闻言,脸上露出智珠在握的微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眼前的燕王才真正蜕变成了一个可以爭夺天下的梟雄。
    他躬身说道:“王爷英明,此事確实急不得。”
    “贫僧以为,如今当行一出精彩的戏。”
    “一出名为『忠臣孝子,身染重病,臥床难起』的苦情戏!”
    “哦?”朱棣眼中精光一闪,“先生细说。”
    姚广-孝走到帅案前,亲自铺开纸张,研好墨,对著朱棣缓缓道出了他的计策。
    “王爷,您需立刻命我代笔,草擬一份泣血的奏摺。”
    姚广孝拿起毛笔,枯瘦的手握著笔,却稳如泰山。
    “奏摺开头,您要用最哀慟悲切的语气,表达您听闻陛下龙体欠安后,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南京、侍奉在父皇病榻之前的拳拳孝心!”
    “要让每个看到这份奏摺的人,都能感受到您那感人至深的父子之情!”
    朱棣缓缓点头。
    姿態,必须做足。
    “然后,”姚广孝语调不变,继续说道,“就在表达完孝心之后,话锋便要转了。”
    “您要在奏摺里,开始详细描述您自己的『病情』!”
    “您要说,您因心忧父皇而急火攻心,再加上北方苦寒,引得早年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尽数復发!”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您的病情要写得很重、很惨!”姚广孝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节奏感,“要写您如今已是『咳血不止,臥床难起』,每日都需靠大量汤药才能勉强维持精神,连下床走路都需要两人搀扶。”
    “总之一句话,您病得快要死了,根本不可能再承受长途跋涉的顛簸!”
    丘福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了看自家王爷那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的强壮身体,再想想奏摺里那个咳血不止的“病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也太能扯了。
    “光说不够,我们还要做。”姚广孝补充道,“从明日起,王爷您就要『病』了。”
    “您要免除一切会见,深居简出。”
    “同时,王府要放出消息,广邀北平城內外的名医前来为您会诊!”
    朱棣彻底明白了。
    这齣戏,要演给南京的眼线看,演给天下人看。
    “最后,”姚广孝落下了这齣戏的最后一块拼图,“为表忠孝之心,您还要在奏摺结尾提议,虽自己病入膏肓无法回京侍疾,但已命麾下最好的医生开了『固本培元』的药方。”
    “您会派人將这药方,连同您在北方搜罗到的最名贵的长白山人参,一併用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为父皇尽孝!”
    “同时!”
    “您还要向陛下立下军令状,言明自己必会『带病坚守』於北方平叛第一线,严防蓝玉反贼再进一步,绝不因自己的病情而让父皇有半点分心!”
    整套计策听完,帅帐之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姚广孝这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的方案给彻底镇住了。
    这份奏摺,简直是將“耍无赖”这门艺术发挥到了极致!
    它用“生病”这个谁也无法反驳的理由,公然抗旨,达成了不回京的核心目的。
    同时,又摆出一副“我虽病,仍是忠臣孝子”的无辜模样。
    送药方,送人参,立军令状。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就算朱元璋心里明知朱棣是在装病,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在明面上发难的藉口。
    他总不能对著全天下说,不准他生病的儿子在家养病吧?
    朱棣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神采。
    “好!”
    “好一个『臥床难起』!”
    “好一个『带病坚守』!”
    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压抑许久后的释放,以及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意。
    “先生!”
    朱棣笑声一收,断然喝道:“就按你说的办!”
    “立刻给本王擬旨!”
    当晚,一支信使队伍顶著风雪,悄然从永平府的北门出发。
    他们的行囊里装著两样东西。
    一样,是写满了父慈子孝、忠君爱国的“泣血”奏摺。
    另一样,则是一张煞有介事的“神医”药方。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时,帅帐內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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