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萧府,亥时三刻。
    书房內只点了一盏孤灯,萧远山正对著一卷书出神。
    案头另一侧,静静躺著一个不起眼的黑漆木函,那是数日前,由两名风尘僕僕的暗卫潜行千里,秘密送回的——里面是儿子萧珩南下扬州后,有一次获取的关於漕运贪腐案的核心证物。
    证物牵连之广,已涉及到扬州刺史杜文谦。
    他依儿子信中安排,按兵不动,只等后续其他的证据到位,再行雷霆一击。
    然而,今夜的不安来得毫无徵兆。
    管家几乎是踉蹌著闯入书房,手中捧著一只羽毛凌乱的信鸽,声音发颤:“老、老爷!后园鸽笼……飞来这个!脚上有竹管!”
    萧远山心头猛地一沉。
    信鸽!
    他与珩儿约定,若非万分紧急、暗卫通道受阻或情况危殆至不容耽搁,绝不动用信鸽传书!
    且上次暗卫送证物归来尚不足一月,怎会又有急信?
    他霍然起身,接过那奄奄一息的鸟儿,动作迅捷地解下它腿上细小的竹节信管。
    拧开塞子,倒出內里卷得极紧的小笺,就著昏黄灯焰迅速展开。
    字跡是珩儿的,却比往日仓促潦草许多,力透纸背,带著一股焦灼:
    “父亲大人尊前:
    扬州事急,杜文谦狗急跳墙,公然构陷截杀钦差,证据链確凿,然贼势猖獗,局面危殆。请父亲务必即刻將已送达之全部证据,以最隱秘稳妥之渠道,直呈御前,万勿延误。圣上览之,自有明断。儿暂无碍,勿念。
    儿珩顿首再拜
    寥寥数语,却似惊雷炸响在萧远山耳边。
    杜文谦!
    区区一个扬州刺史,竟敢公然设伏截杀钦差,事后还敢偽称“失踪”、全城搜捕!
    此等行径,已非贪腐,实同谋逆!
    而珩儿此刻的状况,只怕更加的危急。
    从信鸽飞行时日算,此信发出已过五日!
    这五日,珩儿在龙潭虎穴般的扬州如何熬过?
    杜文谦的搜捕网是否已收紧?
    一阵眩晕袭来,萧远山扶住案几边缘。
    但他深知此刻绝非忧惶之时,儿子拼死传回的消息,每一刻延误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之后果。
    他强迫自己凝神,目光再次扫过信笺,落在那句“將已得之全部证物,秘密直呈御前”。
    是了,前次证据与此次告急信,必须一同呈上,方能彰显事態之紧急、证据链之完整,且……他心念电转,决意將两次传回说成一次,以免圣心因“分批呈送”而起无谓猜疑,以为萧家有所保留或另有所图。
    “备朝服,密令后门套车,去光宅坊。”
    萧远山声音沉肃,对管家吩咐,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光宅坊有直通宫苑玄武门附近夹城的隱秘通道,乃圣上特许少数心腹重臣紧急覲见所用。
    子时,宫內,朝明殿后暖阁。
    虽是深夜,但景明帝近来浅眠,常於此时批阅奏章。
    当值的內侍省高管事悄步而入,低声稟报:“陛下,国子学博士萧远山於玄武门密道求见,言有十万火急之事。”
    景明帝从一堆关於西域军报的文书中抬起头,眉头微蹙。
    萧远山,学问渊博,性格端凝,非虚言躁进之辈,夤夜以此等方式求见……
    “宣。”
    不多时,萧远山身著紫色朝服,头戴三梁进贤冠,步履虽稳,却带著一路疾行的凝重,趋步入阁,依礼参拜:“臣萧远山,深夜惊扰圣驾,请陛下恕罪。”
    “萧卿平身。”景明帝抬手,目光锐利,“何事如此紧急,需此时面陈?”
    萧远山並未立即起身,而是双手高举过头顶,捧上一个黄綾覆盖的漆盘,盘中正是那黑漆木函与那封信笺。
    “陛下,臣子萧珩,奉旨南下查察扬州漕运弊案,歷经艰险,现已获主谋扬州长史杜文谦贪腐枉法、勾结地方、侵吞国帑之铁证,並探得其更为骇人之逆举。此为其拼死遣心腹暗卫,冒险送抵长安之全部证物与急报。臣不敢专决,特此冒死呈献御览!请陛下圣裁!”
    言辞恳切,直接將事件定性升至“逆举”,且点明“拼死”、“冒奇险”,瞬间將气氛推向极致紧张。
    景明帝神色一肃,对高常侍示意。
    高常侍上前,小心接过漆盘,置於御案之上。
    皇帝先展开那信笺。
    目光扫过,起初是沉凝,隨即越看越冷,看到“公然截杀”、“局面危殆”等处时,捏著信纸的手指已然青筋微露,一股勃然的怒意自眼底升腾,但帝王心术让他依旧维持著表面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已是惊涛骇浪。
    放下信笺,他又亲自检视木函中之物。
    帐册数目之巨,牵扯扬州眾多官员之名;密信字里行间之跋扈囂张,视国法皇权如无物……尤其是其中一份杜文谦亲笔所书的密函碎片,竟有“事若不谐,亦可借漕工之力,暂阻漕运,以挟朝廷”之狂悖字样!
    “啪!”
    一声脆响,景明帝將手中一份密信拍在御案之上,面沉如水,眼中寒光凛冽,整个暖阁气压骤低。
    “好一个杜文谦!好一个扬州刺史!”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公然设伏截杀朕钦派的御史,事后竟敢谎报『匪患』,全城搜捕灭口!帐目之贪,骇人听闻;言辞之狂,目无君父!此非贪墨,实乃谋逆之心已显!”
    他看向依旧伏地的萧远山,语气稍缓,却更显沉重:“萧卿请起。萧珩忠勇可嘉,心繫国事,朕已知之。此事,朕必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谢陛下隆恩!”萧远山叩首,这才起身,垂手恭立,心中稍安,至少圣意已明。
    景明帝负手在暖阁中踱了几步,迅速决断:“此事刻不容缓。杜文谦在扬州经营多年,党羽眾多,且已行此猖狂之举。需立即派员持朕旨意,率精干人马赶赴扬州,一则掌控局势,;二则缉拿杜文谦及其一干党羽,就地审决;三则稳住漕运,不能有失!”
    他沉吟片刻,唤来高常侍:“即刻擬旨。第一道:授监察御史杨慎矜为江淮道巡察黜陟使,赐紫袍、金鱼袋,持朕白玉如意符节,调左金吾卫中郎將郭千陵,率两百精锐府兵,即刻出发,昼夜兼程赶赴扬州!杨慎矜总揽扬州案审理及善后,郭千陵负责缉捕、护卫及弹压可能之变乱!遇紧急情况,可先斩后奏!”
    杨慎矜,出身弘农杨氏,以刚正敢言、不避权贵著称,且与朝中各方牵连较少,是皇帝近年来颇为倚重的“孤臣”。
    郭千陵,则是寒门出身凭军功累迁的將领,忠诚勇悍,麾下兵卒精练。
    “第二道,”景明帝思虑更为周详,“擬密旨,用兵部传驛快马,疾送淮南道节度副使、泗州刺史李奐!令其密切注意扬州动向,整飭本部军马,隨时听候杨慎矜调遣,以防扬州乱起,或杜文谦余党煽动漕工、地方豪强生变!赐其临时调兵勘合,事急可从权!”
    淮南道节度使府治扬州,但节度使常驻扬州,恐已与杜文谦有所牵连或不稳。
    副使李奐驻泗州,掌部分边军,素来忠心,且驻地离扬州不远,正可形成威慑与策应。
    高常侍笔走龙蛇,迅速擬好两道圣旨,用上皇帝隨身小璽及中书门下紧急用印符。
    景明帝亲自验看无误,沉声道:“即刻发出!不得延误一刻!告诉杨慎矜和郭千陵,朕在长安,等著他们的消息,也等著萧珩平安归来!”
    “遵旨!”高常侍躬身领命,疾步退出安排。
    暖阁內,景明帝看著面色犹带忧色的萧远山,缓声道:“萧卿放心,朕既已得悉,断不容宵小猖獗。你且回府等候消息,勿过於忧心。”
    “老臣……叩谢陛下天恩!”萧远山再次深深下拜,心中百感交集。
    圣旨已发,天威即將降临扬州,珩儿当有一线生机。
    退出紫宸殿,行走在戒备森严的宫禁夹道中,萧远山仰头望向东南方漆黑的天际。
    寒风凛冽,吹动他紫色官袍的广袖。
    珩儿,坚持住。
    陛下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长安的惊澜已动天闕,扬州的虎符,即將出鞘。
    从紫宸殿密道出来,萧远山直接回府。
    他並未卸去朝服,径直回到书房,甚至连口热茶都未及喝,便对心腹老僕沉声道:“速去请顾大人,从后角门入,莫要惊动任何人。就说……老夫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
    不到半个时辰,顾延卿便踏著夜色匆匆而至。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帽檐压得很低,显然也知此行隱秘。
    被引入书房后,见恩师萧远山紫袍未换,面色凝重如铁,书房內气氛压抑,心头便是一凛,拱手道:“学生拜见恩师。”
    “延卿,坐。”萧远山指了指下首的坐榻,示意老僕退下並严守门户。
    待书房內只剩师生二人,他不再迂迴,直接將那封传书推到顾延卿面前,声音沉缓却带著千钧之力:“你看看这个。珩儿从扬州……传回的。”
    顾延卿双手接过,就著烛光细读。
    越是往下看,脸色越是肃穆,眉头紧紧锁起。
    他自然知道萧珩南下所担的重任,却未料形势竟已恶化至此!
    公然截杀钦差、全城搜捕……这已不是贪腐案,而是你死我活的叛乱了!
    “恩师……”顾延卿抬起头,眼中震惊未消,“小萧大人他……现下安危……”
    萧远山缓缓摇头,眼中忧色深重如墨:“信鸽飞回需五日,这五日间……一切难料。陛下已连夜下旨,派杨慎矜、郭千陵率兵赶往扬州,並密令淮南道李奐策应。但圣旨抵达,兵马调动,皆需时日。眼下,珩儿在扬州每多一刻,便是多一分生死之险。”
    他顿了顿,看向顾延卿,“而我们,必须在长安,为他,也为彻底扳倒此案背后的巨蠹,爭取时间,扫清障碍!”
    顾延卿立刻明白了恩师所指:“恩师是说……户部冯尚书?”
    “正是!”
    萧远山眼中寒光一闪,“杜文谦不过是台前恶犬,冯守拙才是幕后饲主,更是这漕运贪腐网络在朝中的最大保护伞与受益者!冯守拙不倒,即便拿下杜文谦,其党羽根系犹在,日后必生反覆。且若冯守拙察觉扬州事败,狗急跳墙,动用其在朝野的能量反扑或毁灭证据,后果不堪设想。”
    顾延卿沉吟道:“恩师所言极是。”
    萧远山道:“延卿,你之前奉命接近冯守业,探其虚实,如今情况如何?”
    顾延卿闻言,精神一振,这正是他近日著力之处。“回恩师,学生正要稟报。冯守业那边,近日確有一事,或许加以利用。”
    他压低声音,“冯守业有一女,年方及笄,视若珍宝。其兄冯守拙的正室夫人郭氏,日前忽向冯守业提议,欲將其女许配给郭氏娘家的一个侄子。”
    萧远山眼神微动:“郭氏的侄子?可是那郭怀之子?听闻此子……似有不足之症?”
    “正是。”顾延卿嘴角露出一丝冷誚,“那郭家子痴愚闻名,年近十八而心智如同幼童。郭氏此举,无非是想用姻亲牢牢绑定冯守业这一房,確保其娘家在冯氏利益中分得更大一杯羹,也替冯守拙进一步控制这个庶弟。郭氏之兄郭孝璋是冯守拙在户部的左膀右臂,故此提议,冯守拙並未反对,反而默许郭氏前往冯守业府上试探口风。”
    “结果如何?”萧远山追问。
    “冯守业……拒绝了。”
    顾延卿语气肯定,“而且拒绝得颇为乾脆。冯守业只明確表示女儿年幼,还想多留几年,且婚姻大事需从长计议,婉拒了此事。”
    萧远山眼中精光一闪:“冯守业竟敢拒绝?这倒是稀奇。他一贯对其兄唯命是从,此次竟在关乎女儿终身大事上硬气了一回。”
    “是。”顾延卿分析道,“冯守业虽庸懦,但对其子女极为疼爱。那郭家子的情况,他不可能不知。將女儿推进那种火坑,於心何忍?此乃人之常情。再者,学生观冯守业平日里只喜欢书画、下棋,对那些身外之物似乎並不在乎,或许只是慑於其兄威势,不敢直接撒手这漕运事务罢了。此次拒绝,或许便是其心中积鬱的一次微小反弹。”
    “冯守拙对此有何反应?”萧远山问到了关键。
    顾延卿摇头:“明面上尚无动静。郭氏回府后如何稟报不得而知,但冯守拙那边,至今未有进一步施压或安抚的举动。依学生看,冯守拙心中必定不豫。他一贯视冯守业为可隨意拿捏的附庸,如今这附庸竟在『家务事』上公然违逆其意,这对冯守拙的控制欲和权威感,无疑是一次冒犯。裂缝,或许已然產生。”
    “好!”萧远山拊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裂缝既生,便是天赐良机!”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顾延卿:“如今时不我待!扬州危如累卵,珩儿生死繫於一线。我们必须抢在这个时间前面!延卿……”
    萧远山忽然起身,对著顾延卿,竟是深深一揖。
    顾延卿大惊失色,慌忙离座避开,急道:“恩师!您这是折煞学生了!万万不可!”
    萧远山直起身,苍老的脸上满是肃穆与託孤般的沉重:“老夫並非以师礼相压。延卿,此事关乎国法纲纪,关乎社稷漕运命脉,更关乎……老夫那犬子的一条性命,与萧氏满门的前程安危!老夫如今身在明处,诸多不便,且陛下已有安排,老夫须坐镇呼应。而这暗中行事,直捣黄龙之重任,非你莫属!”
    他紧紧握住顾延卿的手,力道之大,让顾延卿感到生疼,却也感受到那沉甸甸的信任与期盼。
    “老夫在此,恳请你,动用一切手段,加快进度!务必在冯守拙察觉扬州之变前,说动冯守业,拿到能扳倒冯守拙的关键证据!钱財、人手、消息渠道,萧府暗中力量,任你调用!必要时……可许以重诺,保其子女平安!”
    萧远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这是生死时速!快一刻,珩儿在扬州便多一分生机,朝廷便早一刻廓清妖氛!延卿……拜託了!”
    顾延卿看著恩师眼中的忧急,胸中一股热血与责任感轰然涌上。
    他退后一步,整理衣冠,对著萧远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最正式的门生礼,声音坚定如铁:
    “恩师重託,学生万死不辞!定当竭尽所能,不惜一切代价,撬开冯守业之口,拿到证据,以报恩师知遇之恩,亦为小萧大人爭取生机,为国除蠹!”
    冯守业府邸。
    虽已过子时,正房內室的灯烛早已熄灭,只余窗外稀疏雪光映著窗纸,透进些许朦朧的灰白。
    冯守业直挺挺躺在床上,身上盖著厚重的锦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先前那来自兄长冯守拙的密令,字字如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脑海,反覆灼烧:
    “事急矣。凡证物证供,务必尽毁,片纸不得存。若情势危殆,阻路顽石,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斩草除根”……兄长竟真对钦差萧珩起了杀心!
    冯守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连牙齿都禁不住微微打颤。
    他原以为,以兄长老谋深算,至多不过是找个够分量的替罪羊丟出去,再上下打点一番,总能將漕运的惊天窟窿糊弄过去。
    毕竟,兄长是户部尚书,树大根深,圣眷亦不算薄。
    可如今,“斩草除根”四字,彻底撕碎了这层侥倖的幻想。
    这不是贪墨,这是谋逆!
    是公然与天子使臣为敌,与皇权叫板!
    那位萧珩萧大人,他是知道的。
    不,应该说,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位兰陵萧氏最出色的麒麟儿?
    年少及第,不到二十便金榜题名,风头无两;为官期间,政绩斐然,回京执掌大理寺后,更是以雷霆手段和縝密心思闻名,不知破了多少疑难积案,连圣上都多次赞其“明察秋毫,国之利器”。
    如今不过二十有二,便已官拜大理寺卿,位列九卿,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人,是能轻易“除根”的吗?
    杜文谦在扬州或许能逞一时之凶,可之后呢?
    萧家会罢休?
    圣上会信那套“遇匪”的说辞?
    这泼天大谎,如何收场?
    一种强烈的不安与恐慌,如同沼泽地里滋生出的冰冷藤蔓,紧紧缠绕住冯守业的心臟,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仿佛能看到一张无形巨网正在落下,而兄长……似乎正拖著他们全家,往网中最危险的中心坠去。
    “唔……”
    他忍不住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老爷?”
    身旁传来妻子钱氏带著关切的低语。
    她也未深睡,察觉到了夫君不同寻常的躁动。
    “可是身上不適?还是心中……有事?”
    她声音更柔,“妾身也醒著,若老爷心烦,不妨说说?夜长,两人说说话,或许能鬆散些。”
    黑暗里,钱氏温婉的声音带著抚慰的力量。
    冯守业与钱氏感情甚篤,尤其是在经歷了儿子修远被冤枉受家法、女儿静仪险些被推入火坑这两桩事后,夫妻间更多了一份患难与共的紧密。
    此刻,这无边的不安与恐惧几乎要將他吞噬,他太需要倾诉,太需要身边这个最亲密的人给他一点支撑,哪怕只是听著。
    沉默了片刻,冯守业终於开口,將兄长密令的內容,原原本本,低声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內室陷入一片死寂。
    紧接著,身边传来窸窣急响。
    钱氏竟猛地坐起身,摸索著下了床。
    很快,“嗤”一声轻响,火石点亮了床边小几上的银釭雁足灯,昏黄跳跃的光晕瞬间驱散一角黑暗,也照亮了钱氏写满惊惶的脸庞。
    她只穿著玉色细綾寢衣,连外袍都未披,赤脚站在地上,微微发抖,一双眼睛却死死盯著床上的冯守业,里面没有睡意,只有难以置信的震惊。
    “老、老爷……”
    她的声音发颤,带著尖锐的质问,“您……您竟一直在替兄长传递这样的消息?您可曾想过,万一东窗事发,这『协助谋害钦差』、『传递逆令』的罪名,我们冯家二房,该如何应对?修远和静仪,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冯守业被妻子眼中的惊痛刺得心头一缩,他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下意识地辩解,语气却虚弱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夫人……你、你別急。兄长他……他毕竟是我嫡亲的兄长。我们虽是庶出,可也是同父所出,砸断了骨头还连著筋的血亲。他……他位高权重,行事必有他的道理和把握。况且,他往日对我们也算照拂,提拔我至此位……想来……想来即便真有万一,他也不会全然弃我们於不顾吧?”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在努力说服自己,维繫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关於“兄弟情分”与“兄长庇护”的脆弱信念。
    然而,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儿子修远被打板子后委屈含泪的眼神,闪过兄长冯守拙对此事那淡漠的、不以为意的神情;更闪过郭氏提出那荒谬婚约时,兄长默许的態度……
    那所谓的“照拂”与“不会弃之不顾”,在这冰冷残酷的现实与家族利益面前,究竟还剩几分重量?
    钱氏眼中蓄满了泪,在烛光下反射著破碎的光,她看著冯守业,声音因极力压抑著哽咽而微微发抖:“老爷,你可是忘了修远和静仪的事情了?修远被峻峰那般欺辱冤枉,最后落下个『殴打幼弟』的名头,挨了家法,大哥那边可曾有过半分公道?静仪的终身,他们大房说捨出去討好郭家便想捨出去,何曾在意过孩子一生的死活?”
    她向前踉蹌半步,双手紧紧攥著衣袖。
    “老爷,你醒醒吧!如今我们夫妻二人尚在,拼死还能为了两个孩子爭一爭、挡一挡。可若是……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我们自身难保,不在了,你还能指望大房那边会善待我们的骨肉吗?”
    泪水终於滑落,在她的面颊上留下冰冷的痕跡,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母亲最深的恐惧:“到那时,我的修远……怕是连冯峻峰身边一个得脸的奴才都不如!谁都能踩上一脚!我的静仪……她、她怕是真要被推进那火坑,去配那个痴儿了!老爷!你忍心吗?你捨得吗?!”
    “別说了!夫人,別说了……”
    冯守业如遭重击,脸色惨白如纸,猛地抬手捂住心口。
    钱氏字字泣血,每一个假设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修远委屈含泪的脸,静仪乖巧唤“爹爹”的模样,交替闪过眼前。
    是啊……如今他们夫妻尚在,孩子们的境况已然如此艰难,处处要看大房脸色,动輒得咎。
    若真到了那万劫不復的地步,他们自身化为齏粉,一双儿女在这世间,还能依靠谁?
    谁又会护著他们?
    只怕真如妻子所言,落入比现在悽惨百倍的境地!
    他不敢再想下去,那画面让他肝胆俱寒。
    再看妻子,她站在灯影里,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脸上满是泪痕,眼中儘是对他犹存的一丝期盼。
    冯守业心头剧痛,不忍再让她承受更多,忙撑起身,伸手想拉她坐下:“夫人,別急,你先別急……事情或许还不到那一步,总、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索著。
    眼下最要紧的,似乎是给这个家,尤其是给女儿,寻一条或许能避险的路。
    “这样,夫人,”
    他握住钱氏冰凉的手,儘量让语气听起来稳妥些。
    “不如明日,你便开始悄悄为静仪相看人家。女儿年纪確实不小了,早些定下一门稳妥的亲事,早日出阁,你我……也能心安些。至於后续如何应对兄长那边,我们……再从长计议。”
    “將静仪嫁出去?”
    钱氏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是啊,若是女儿早早出嫁,便不再是冯家未嫁之女。
    即便將来冯家二房真有什么塌天大祸,依照律例,或许……或许能少牵连到已出嫁的女儿?
    这至少是一线生机!
    她反手紧紧抓住冯守业的手腕,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老爷说得对!是该给静仪找人家了!我、我记得前些日子,与光禄寺少卿郑大人的夫人喝茶时,她似乎对静仪很是喜欢,还问过静仪的年纪和女红……明日,明日我便设法让官媒去郑家悄悄递个话,探探口风?若是郑家有意,两家早些相看,若能儘快定下、甚至……儘早完婚,那是再好不过了!”
    她的思绪立刻活络起来,开始盘算长安城中哪些人家门风清正、子弟可靠,且与冯守拙一系牵扯不深。
    但隨即,她又想起一桩难事,忧色復现:“可是老爷,你前些日子刚回绝了大哥,用的理由是想多留静仪几年。如今我们转头就急著给静仪说亲,会不会……惹得大哥不快,反而多生事端?”
    冯守业此刻心神已被“保全子女”的念头占据,对兄长的畏惧虽在,却退居次位。
    他摇了摇头,眼神比方才清明冷硬了些许:“无碍。兄长如今……心思只怕全在扬州那头,未必还顾得上我们这边这点『家务事』。即便察觉,静仪婚事我们二房自行做主,也是天经地义。他……暂时也挑不出太大的错处。”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无半分轻鬆。
    兄长的“顾不上”,恰恰说明了扬州局势已危急到何种程度!
    那“斩草除根”的指令,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夫妻二人復又吹熄灯烛,躺回床上。
    黑暗中,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毫无睡意的僵硬与细微的颤抖。
    冯守业睁著眼,盯著帐顶模糊的承尘花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翻检过往。
    这些年,他替兄长传递过多少消息?
    经手过多少帐目?
    那些密令,可有留存?
    兄长写给自己的亲笔信函,有没有可能……留下一些痕跡?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若是真到了必须自保、甚至……反戈一击的那一步,他手里,究竟有没有能护住妻儿性命、换取一线生机的筹码。
    而身旁的钱氏,同样心潮翻涌。
    她默默地將长安城中適龄的官宦子弟又在心里过了一遍,郑家公子似乎人品才学都不错,家中也简单。
    明日定要找个由头出门,最好能再见郑夫人一面,或者,还有其他几家也得悄悄打听起来……时间,她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静仪的婚事,必须快,必须稳妥。
    她紧紧攥著被角,仿佛要將那渺茫的希望,死死攥进手心里。
    长夜漫漫,寒意透骨。
    这一夜,冯府二房內室寂静无声,却有两颗心,在恐惧与谋算中,剧烈地跳动著,为不可知的明天,寻找著那或许存在的、狭窄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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