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这些世家族长陆续来到杭州,他就变著法子游说、鼓动,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有时候是请客吃饭,有时候是送礼送钱,有时候是摆事实讲道理,有时候是指天画地发誓许诺。
    可是这些老狐狸瞻前顾后,始终拿不定主意。
    无他,都在忌惮。
    忌惮大宋如今的实力,忌惮那位坐在汴梁龙椅上的皇帝,也忌惮孙乾右那虚无縹緲的承诺。
    造反。
    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一旦失败,那就是灭族之祸,几百年的基业毁於一旦,祖宗的牌位都要被人砸烂。
    谁也不敢轻易下这个决心。
    自乱世起,年轻的孙乾右就想开创属於孙氏的王朝。
    那时候天下大乱,群雄並起,各路英雄你方唱罢我登场,正是英雄用武之时。
    他曾经偷偷的想拉起一支队伍,想在这乱世里闯出一片天地。
    可惜他爹,也就是上一任族长,坚决不同意,並且逢人就说他有脑疾,將他关了五年多。
    五年。
    整整五年,他被锁在孙家后院的小院里。
    每天只有一个小廝送饭送水,连话都不能多说一句。
    直到去年,老族长病死。
    作为老族长唯一的嫡子,孙乾右被放了出来,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孙氏新族长。
    不是没有人打孙氏族长的主意。
    孙氏分支眾多,好几房都想代替孙乾右的嫡脉。
    他们当初同意放孙乾右出来,是真心以为他有脑疾。
    一个被关了五年的疯子,能成什么气候?
    正好让他当个傀儡族长,给他们这些分支时间,一步步蚕食掉整个孙氏。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孙乾右不但没有脑疾,还清醒得很,清醒得有些可怕。
    待他掌权后,只用了半年时间,就將那些別有用心的分支清洗了一遍。
    手段之狠辣,行事之果决,让所有家族子弟瞠目结舌。
    那些曾经以为他是疯子的,现在才知道,疯子不可怕,可怕的是清醒的疯子。
    清洗完了內部,紧接著,他就派家族子弟出去“游歷”,结交同为世家的嫡脉子弟,打听各地世家的虚实。
    哪个世家有钱,哪个世家有人,哪个世家和官府有仇,哪个世家对朝廷不满,全都摸得清清楚楚。
    没过多久,用孙乾右的话说,就是老天爷都在眷顾他们孙氏。
    之前战乱,天下大乱,他没赶上机会。
    现在天下初定,皇帝竟然要改动千年未变的土地制度。
    这机会,不就来了么!
    孙乾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让家族口才好的子弟四处游说,明示暗示,软硬兼施。
    对那些对朝廷不满的世家,就说朝廷土改是要他们的命;
    对那些左右摇摆的世家,就说现在不反抗,以后就没有机会;
    对那些胆小怕事的世家,就说只要抱成团,朝廷也不敢怎么样。
    三十多个州,五个朝廷派来的营田使被杀。
    起事的第一步,已经完成。
    杀官。
    自古杀官都是杀头的大罪,更有甚者诛灭全族。
    那些参与的世家族长,为了抱团自保,也为了討个说法,纷纷来到了杭州。
    这第二步,也就顺理成章地完成了。
    前面事情的顺利,让孙乾右都有些难以置信。
    他本以为这些世家族长经过自己这么一说,必然会纷纷响应,共襄盛举。
    可事情的发展,却在这里戛然而止。
    这些老狐狸,一个个精得很。
    他们不拒绝,也不答应,就这么拖著,耗著,像是在等什么。
    等朝廷的反应?
    等事情的发展?
    等自己露出破绽?
    孙乾右用更加激昂的声音说道:“诸位,还犹豫什么?咱们手里有人,有粮,有钱!”
    他走到竇偲彝面前,盯著他的眼睛:“竇家在江南士林声望最高,只要竇兄站出来说句话,江南的读书人就会跟著咱们走。”
    他又走到徐鉉面前:“徐兄在昇州经营多年,官府里的人脉最广。只要徐兄点头,昇州城的衙门就是咱们的。”
    他转过身,对著所有人:“朝廷在江南的驻军,我孙某已经打点好了。三个厢军都指挥使,两个已经收下了我的银子,答应到时候按兵不动。剩下的那个,就算他不肯倒戈,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要咱们举事,江南就是咱们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孙乾右在此立誓,事成之后,效仿周天子分封诸侯,江南三十七州,在座诸位,人人有份!咱们共天下,共享富贵!我只要杭州一州,其余三十六州,你们自己分!”
    这话一出,有几个世家族长的眼神明显动了动。
    坐在角落里的张家族长张伯平,原本一直闭著眼睛像是在打盹,此刻却睁开了眼睛,目光灼灼地看著孙乾右。
    他张家在苏州有良田万亩,这次土改首当其衝,损失最大。
    若是真能保住土地,甚至还能多分一些……
    他旁边的李家族长李茂,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使了个眼色。
    李家在常州也是大族,同样被土改搞得焦头烂额。
    还有几个族长,虽然没有明显表示,但眼神里的犹豫。
    竇偲彝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却越发觉得这个孙乾右像个疯子。
    分封?
    共天下?
    这样的话也敢说出口,真当朝廷是吃素的?
    竇偲彝心里冷笑,他可不想被裹挟进去,给这个疯子陪葬。
    “咳咳……”竇偲彝轻咳一声,打断了孙乾右的慷慨陈词。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竇偲彝不慌不忙,缓声道:“孙族长,不知你听过一句话么?”
    孙乾右挑了挑眉:“竇兄请讲。”
    竇偲彝缓缓说道:“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
    孙乾右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话出自《韩非子·说难》,说的是事情因为保密而成功,因为泄密而失败。
    未必是自己泄的密,但只要谈及別人隱藏的事情,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竇偲彝这是在提醒他,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谈论造反,是想让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么?
    就不怕有人走漏风声?
    你孙乾右可以疯,但別拉著我们一起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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