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作者:佚名
    第50章 抢先
    “李辅呢?”周舍没说话,手下的狗腿子却跳了出来,大声嚷嚷道。
    “滚一边去。”王华督在院里听到动静,一下子躥了出来,斜睨著来的五人,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
    “怎么又是你?”周舍忽略了王华督,目光死死盯著邵树义,有些不善,也有些惊讶。
    “不知周舍所来为何?”邵树义行了一礼,问道。
    “自然是来找李辅,不干你事。”周舍下意识看了眼停泊在娄江畔的钻风船,说道。
    “李辅新近丧妻,不便见客。”邵树义说道:“周舍请回吧。”
    “我管他死了爹娘还是妻儿。”周舍有些不高兴了,扭头吩咐跟过来的四人,道:“你们——分两个人进去,就算李辅只剩一口气了,也把他抬出来,问问他船要不要了。”
    “是。”两人应了声,朝院门走去。
    “滚!船有人买了。”王华督刷地抽出短刃,比划了两下,冷笑道:“我家哥哥已经找保人立契,买下了这条钻风海鰍,就连衙门都出了公据,你想抢么?”
    说话间,孔铁、虞渊二人也走了出来,前者手里握著根扁担,后者则摸了把菜刀。
    两名狗腿子狐假虎威,欺负欺负良善百姓还行,可遇到敢於和他们拼命的凶人,就有点踌躇了,虽然身上也带了匕首之类的短刃,可就是不敢递出去。
    王华督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道:“杀过人么?见过血么?知道脖子上捅个窟窿,血能溅出去多远么?”
    虞渊下意识看了眼邵树义,暗道真的能喷很高,嚇死人了,哥哥是真厉害,面不改色把人脑袋砍下来。
    站在不远处的虞初本来想置身事外,却看到弟弟捲入其中,有点绷不住了,轻咳一声,上前行礼道:“周舍,许久未见,一向可好?”
    周舍正要发怒,乍闻声音,感觉有点耳熟,下意识看过去,迟疑片刻后,问道:“可是漕府虞译史?”
    “通事。”虞初笑著纠正了下,又道:“今日来此,便是给邵帐房送公据的。”
    “什么?竟是真的?”周舍有些吃惊,问道:“我怎未从州衙听闻?”
    “周舍,买卖双方皆是海船户,买卖的又是船,向由漕府出公据。”虞初拱了拱手,道。
    “不该如此!”周舍有些恼火,“漕府难道不归行省管?”
    “好教周舍知晓,漕府向由中书省直辖。”虞初又道:“因地居江南,故江浙行中书省(简称『行省』或『省』)亦可有限度管辖,其所管之事有三,一曰『决策运粮』,二曰『发放脚钱』,三曰『提调海运』。除此之外,就只有御史台、肃政廉访司可监督漕府。如此,周舍可已明了?”
    周舍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邵树义看著他,心中暗笑。
    打个比方的话,漕府就像是有较高行政级別的国务院直属央企,运粮是其主营业务,海船户则是其员工。
    漕府在事实上受中书省和江浙行省的双重领导。
    前者有业务上的联繫,具体对接单位是中书省左司科粮房下属的海运科;同时也有政治上的关联,即中书省决定漕府中高级官员的任免。
    在运粮这件事上,江浙行省的任务是將待运税粮收集起来,送到漕府下辖的各个仓库存放,並决策第二年何时起运。
    运输的时候,江浙行省会派一位高级官员为海运提调官,指挥运粮事宜,並从行省的赋税中拨出一部分作为水脚钱发放给漕府。
    简而言之,大都的中书省海运科的官吏们制定运粮计划,江浙行省出钱出粮,漕府负责运输,御史台、肃政廉访司进行监督。
    听起来各司其职,但漕府毕竟在江浙地界上,与地方官府的关係剪不断理还乱,复杂著呢。最简单的一点,崑山州就可以管辖界內的“诸色户计”,海船户就是其中之一,只不过有漕府顶在那里,管起来没那么方便罢了。
    周舍大概习惯了平江路、崑山州管理海船户的事情,没想到理论上而言,漕府对海船户也有管辖权。船作为运输工具,其买卖向来由漕府签发公据。
    被人抢先了!
    “若周舍觉得不妥——”虞初话锋一转,又道:“反正契书已立,买卖已成,至州衙再討一份公据也不是不可以。”
    “哼!”周舍脸色一寒,道:“一条船而已,我还没放在眼里。这破烂玩意儿,你们自己拿著吧。”
    说罢,大手一挥,气呼呼地走了。
    “没胆的狗东西!”王华督哈哈大笑,提著明晃晃的短刃,直朝那帮人比划。
    孔铁一把拉住了他,道:“人已经走了,何必再行招惹?”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王华督高声道:“当初张能买凶杀人,谁知他有没有参与呢?”
    “好了。”邵树义轻咳一声。
    王华督慢慢消停了下来,转身回小院忙活去了。
    “多谢虞公仗义执言。”邵树义转身看向虞初,行了一礼。
    虞初回了一礼,道:“分內之事。”
    同时心下暗嘆,去年父亲过世时,拉著他的手,让他一定要照顾好弟弟,他能有什么办法?二弟和这帮人卷得太深了,喊都喊不回来。
    谢过虞初后,邵树义又拉住孔铁,数了一锭钞给他,低声说道:“你找些相熟之人,请他们把这条船拉到钱家船坊去。”
    “要不了这么多。”孔铁说道。
    “再请船坊的匠人吃顿饭,兴许以后经常打交道呢。”邵树义说道。
    “好。”孔铁不再废话,將钱收下了。
    邵树义又走到虞渊身旁,將剩下的钱全给了他,道:“哥哥我之前借了你钱,记不得有多少了,全给你。你看著用,谁家缺什么就买。都是自家兄弟,岂能受苦?忙完这边的事,赶紧回店里。”
    说罢,拍了拍乾乾净净的手,道:“走也。”
    刚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从虞渊的手里抽了张一贯的宝钞,笑道:“差点没钱坐船了。”
    虞渊亦笑。
    虞初则看著邵树义,觉得他似乎有点吊儿郎当,但为人急公好义、豪爽大气,怪不得三弟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的。
    而走在路上时,遇到的几个海船户还和他打招呼,称讚两句,显然有点名气了。
    这人有意思。
    ******
    另外一头,周舍气哼哼地回到了家中,正待找个小妾泄泄火呢,却听闻孙川来了。
    於是整了整衣冠,大踏步来到客厅。
    “怎么气呼呼的?”孙川瞟了他一眼,问道。
    “別提了。”周舍坐了下来,將方才遇到的事情讲了一遍。
    “可惜了。”孙川摇头晃脑道:“而今造一艘新的钻风船,何止五百锭。到手的船飞了,哎,你没运道啊。”
    “无妨。”周舍梗著脖子摆了摆手,道:“兴许过几天哪里又有船冒出来了。”
    孙川轻笑一声,没再多说。
    周子良这人祖上便是濒江豪民,手下控制著不少鱼户,消息比他灵通。
    哪家海船户撑不下去了,很快就能得到消息,或者上门贷钱,或者收买船只、奴婢,做得比他顺手。
    “又有货要运了?”周舍平復心情后,问道。
    “有的。”孙川点了点头,道:“台州新来一批货,来路不太正。你找点可靠之人,趁夜运走。”
    “运哪里去?”周舍不以为意。
    孙川的货,有时候没问题,有时候就说不清来路,经常找他运,已然习惯了。
    “你要到上海去接。”孙川说道:“我有人跟著上船,运到集庆路的江寧,什么都別问,空船回来就行。水脚钱我可以预先给你五十锭,回来后还有五十锭。”
    “行。”周舍自无问题。
    別人不敢做的,他敢,不然怎么赚钱?运输赃物罢了,小事。
    不过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是不是蔡乱头的货?”
    “嗯?”孙川有些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周舍心下一突,不过面上却不示弱,装作不屑的模样说道:“罢了罢了,说得好似我很想知道一样。”
    孙川眉头舒展开来,似是为了安慰,又道:“方才你提及的那个邵树义,上躥下跳,確实恼人。你若有胆,我可以介绍几个盐户给你。都是江北的,比你家奴僕、鱼户用起来放心,官府很难查。”
    周舍眼神微动,反问道:“邵树义整垮了王升,你就不恨他?”
    孙川摇了摇头,道:“太仓、刘家港得罪我的人多了,个个都要报復吗?跳樑小丑罢了,不值得动手。”
    周舍却有些不信。
    王升在时,孙川估计能从郑记青器铺年赚数百锭,这固然不是什么大钱,但却是细水长流的收入,不信孙川不肉疼,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小丑跳得这么高,你再无动於衷,早晚栽他手里。”周舍悻悻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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