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巢”,黑市街。
    “別紧张。”司澄醇厚的嗓音响起,在並非面对敌人时,不再是冷酷的冰封之刃,反而很有安抚人心的力量,“一步步来,现在做得很好。”
    眠昔正在他的帮助下,为辛丽婭的阿嬤净化最后一点残存的虫毒,解开第六瓣圣莲的封印。
    司澄的话,不仅是在安抚她,同样是宽慰老人,和旁边焦灼等待的辛丽婭。
    和其他几次经歷相同,最后一瓣取出来也非常顺利。
    花瓣自老人眼眶剥离的剎那,强烈的精神力波动席捲而来,超过了承受能力,她晕了过去。
    辛丽婭惊叫一声扑过去:“阿嬤!”
    司澄抱著同样疲倦的眠昔:“她没事,就是体力消耗过度睡著了,休息一下就会好。”
    辛丽婭和阿叔赶紧把老人抱到里屋。
    司澄看向怀里的小幼崽,眠昔已经很困了,还是在努力保持清醒:“爸爸,昔昔做到了吗?”
    司澄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当然。”
    眠昔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花花,都回来了。”
    她摊开手掌,亮起一抹莹莹粉色。
    那就是刚刚取出的,最后一瓣圣莲。
    其他的花瓣早就在她体內,与她合二为一,现在只要把这一瓣也吸收了,圣莲,就会完整。
    到那时候,花花会变成什么样,而眠昔又会有什么改变?
    这是父女俩都想知道的事儿。
    眠昔揉了揉眼睛,儘管很困了,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她要把这件事完成。
    崽崽拍了拍自己的小脸,站起来。
    她伸出手,那朵看似柔弱的小花瓣迸发出愈来愈耀眼的粉色光芒,而后在光辉中缓缓升起,仿佛被某种引力牵动。
    花瓣落向小眠昔的胸口,那一瞬间,另外六瓣沉睡在体內的圣莲花瓣被唤醒——
    七道流光相互指引,缠绕,直到融合。
    一朵完整的莲花在小幼崽心口处缓缓绽放,粉色的微光如呼吸般跳跃。
    花瓣层层叠叠,宛若一颗珍藏已久的心臟,献给宇宙中最重要的小姑娘。
    司澄静静地欣赏著这一切。
    如果没有找回记忆,恐怕这时候仅有惊嘆。
    但现在,他不仅是眠昔的养父,更是昔日的战爭之神——他要代替陨落的神域,见证小公主归来。
    就在圣莲完全成形的剎那,光线倏然拉得狭长,像幕布被谁掀开。
    眠昔睁大了眼睛,看见一个倩丽的身影。
    十几岁模样的少女从粉色光华中缓缓浮现,亚麻色长髮如流光垂落,眉眼青涩温柔。
    她仿佛从头到脚都由光构成,足不沾地,像梦境最深处凝成的影子。
    少女的幻象睁开眼,依旧蔚蓝如晴空,垂下眼望著眠昔。
    小幼崽呆呆地看著她。
    她从未见过她。
    但她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熟悉她。
    ——因为,那分明是长大后的她自己!
    崽崽的小奶音半是犹豫、半是期待:“你是……”
    少女微笑,嗓音清丽动听:“我就是你啊,眠昔。”
    崽崽忍不住朝她伸出手。
    少女拉起小幼崽,用自己硕大的、洁白的羽翼包裹住小的那个,缓缓上升到半空。
    司澄下意识追出去:“你们……”
    少女像是这才注意到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爸爸,你这样好年轻哦。”
    司澄失笑。
    他刚刚在担心什么,总不能担心眠昔自己伤害自己吧?
    少女轻轻俯身,如同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在小幼崽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带著淡淡莲花香气的光辉,点亮了小幼崽记忆最后的一片迷雾。
    “我等你长大。”少女的声音轻而甜,晃悠进浅粉色的空气中。
    崽崽的睫毛颤了颤:“你要走了吗?”
    “当然。”少女笑声如银铃,“下次见到我,就是镜子里了哦。”
    小崽崽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她的身影逐渐化为细碎的光点,从发梢到指尖,飘散进莲花的光芒中。
    漫天光点雨般坠下,落在小幼崽的头髮、脸颊、手心里。
    那是最明亮的祝福。
    ——第六瓣圣莲赋予眠昔的能力,预知。
    不再是只有模糊的、一闪而过的画面,而是她能够参与到未来。
    这一刻,便是命运偷来的相遇。
    司澄看著小傢伙愣怔的模样,自己心中也颇为感嘆。
    前后不过两分钟,可谓惊鸿一瞥。
    十几岁的、长大后的眠昔啊……
    神族的成长与现世的时间流速完全不同,司澄知道,想要看到眠昔长成那个样子,要等待远远超过十余年的时间。
    他既失落,又欣慰。
    寻常人家孩子的长大,总是一眨眼。
    如果是眠昔的话,或许他可以陪著她慢慢长大。
    何尝不是一桩幸事?
    -
    数日后,眠昔跟隨帝国舰队,回到首都星。
    距离上一次出发並未过去太久,前来接机的人群依旧山呼海啸,可心態多多少少不同了。
    几个月的时间,年仅四岁的眠昔先后化解了联邦和星盗“狮鷲”的危机,帝国和星盗“山火”的危机,人类和虫族的危机。
    她不仅仅是个惹人喜爱的小幼崽,更是全帝国、全星盟、全人类的小英雄。
    人们疼惜她,也爱戴她。
    皇帝亲自来迎接。
    眠昔刚从舷梯上下来,就看见了觅夏,连蹦带跳跑下来,很激动:“陛下姨姨!”
    觅夏生怕她一个不注意摔著,连忙上前接住:“我们的小甜心回来啦!”
    眠昔和她贴了贴额头:“姨姨,香香!”
    觅夏故作埋怨:“这么久没有跟我视讯,我还以为你把姨姨都忘了呢。”
    眠昔不知道这是开玩笑,急切地摆摆小手,认真声明:“不会噠不会噠,昔昔,超级喜欢姨姨!”
    觅夏还板著脸:“哦?只是『超』喜欢,不是『最』喜欢吗?”
    小幼崽有些苦恼:“嗯……”
    她喜欢很多很多人。
    可是,一定要加个“最”的话……
    觅夏瞥了眼跟过来的司澄,捏了捏崽崽的小鼻子:“好啦,用不著这么困扰,我知道你的答案。你呀你,真是你爸的贴心——不,甜心小棉袄。”
    既然是小甜心,当然要甜甜一笑,然后再印一个甜甜的吻。
    就算是觅夏,也忍不住被萌到捂心口。
    民眾们看著平日里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女帝,在小崽崽面前竟然是这幅模样,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而后不禁感慨,不愧是国民闺女,“降服”了元帅、女帝、星盗、虫母,只想她想,可以把所有人都收进掌中。
    -
    舰队前几个月才刚结束休假,这趟回来,是有正事。
    数日后,作为帝国元首,觅夏將在司澄的协助下,与“山火”签订永久停火和平条约。
    困扰帝国几十年之久的星盗问题,就此解决。
    厄嵐还是头一回正大光明进入帝国星域,走得那叫一个大摇大摆,叫人看了牙痒痒。
    他很爽快地签了字,当然,也不是没有条件:接下来的三天,小眠昔都要归他。
    当然,仅限首都星范围,而且司澄要一直跟著。
    厄嵐很不高兴,可人在屋檐下,也只能答应。
    不过,还是要求司澄必须保持距离,不能隨便跟眠昔说话——因为这三天,轮到眠昔做自己闺女。
    司澄可没那么好说话,隨隨便便把崽让出去。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人。
    第二天,厄嵐把小眠昔扛在肩上,后者打扮得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小仙女,他们的目的地是首都星最大的游乐园。
    星盗头子热爱一切可以刺激肾上腺素的设施,儘管那些的危险程度压根比不上他的日常。
    他跃跃欲试,要带眠昔去体验,起码在这三天里,把崽崽养成自己理想中的、英姿颯爽的小星盗。
    然后,在每一个排队处被工作人员拦下,得到一个礼貌的笑容,和坚决的“不,先生,她年龄和身高都不適合”。
    厄嵐的脸垮下来,不得不陪小姑娘去坐那些安静的、温软的、“適合她年龄和身高”的设施,比如旋转木马。
    一个魁梧、阴狠、还有刀疤的男人,面无表情,坐在梦幻甜蜜的南瓜车里,这画面实在太过具有衝击性,嚇哭了好几个小孩子。
    “daddy不开心?”小眠昔很体贴,“不喜欢的话,昔昔不玩这个了。”
    厄嵐怎么会对眠昔说“不”,强撑笑顏,陪著她又玩了一圈。
    ……然后成功地嚇哭了更多孩子。
    当他们结束第四圈旋转木马时,厄嵐的脸色比从云霄飞车下来还难看。
    然而人群的欢呼吸引了眠昔的注意力,她期待地冲厄嵐高举双臂要抱抱,想像来时那样被他扛在肩上,这样就有最好的视角。
    厄嵐感到被需要,得意洋洋扛起崽崽,不忘对著远远的司澄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
    司澄表面上没搭理,其实在心中冷笑。
    人群的热闹来自游乐园惯常的花车巡游,但今天掀翻房顶的尖叫,主要因为花车上站著“小天王”黎映。
    本来想和玩偶们握手的游客,全都你挤我我挤你,期待能和小天王击掌。
    黎映眼眸含笑,环视一圈,定格在某处。
    接著,从高高的珊瑚形状花车上俯身,直接接走了眠昔。
    完全没想到在游乐园也有人抢孩子的厄嵐:“?”
    等他反应过来,花车已然带著黎映和眠昔远去。
    要是在以前,他早就不管不顾拿出重型武器扫射人群,夺回属於自己的宝物。
    但他才刚刚签了协议。
    更重要的是,他要这样做,司澄就再也不让他见眠昔了——可不得了!
    等等,司澄……
    厄嵐恍然大悟,这一切都是司澄离间自己和崽崽的计谋!
    厄嵐咬牙切齿:居然玩儿阴的,真该死。
    下次,下次他一定要偷偷把眠昔带走!
    -
    跟星盗头子比起来,虫母显然是更不按套路出牌的那个。
    化作人形后的外表过於出眾,阿西那每每来到帝国,都会引起围观。
    祂一开始以为,自己会討厌这些人类可笑的大呼小叫,没想到,反而相当享受。
    那种被万眾瞩目、被追捧、被讚美的感受,好像……比跟虫子们待在一起快活多了。
    於是,祂选择了和黎映相似的道路——做个明星。
    阿西那不会唱歌,不会演戏,不会走秀,所以心安理得做个花瓶,拍了许多gg,根本不需要演技、表情,只要镜头懟脸,足够魅惑眾生。
    现在,祂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小眠昔路过某个gg、目不转睛看、並且进行真诚讚美的时候,突然冒出来,展现出愈发熟练的人类微笑:“公主,有没有想阿父?”
    很给面子的小幼崽当然就会开心地要祂抱抱。
    十次有九次,司澄都在现场。
    十次有十次,都很想亲手撕了停战协议——不仅是现在帝国和虫族之前,也包括那久远的、与神明有关的约定。
    不过阿西那根本不在乎他的想法。
    虫母就是这样,千年万年,只把感兴趣的放在心上,其他压根看不进眼里。
    阿西那在帝国的名气一路飆升,不少场合咖位甚至能和黎映平齐。
    各大媒体赞助商卯足了劲儿邀请祂亮相,而祂答应的条件有且只有一个:眠昔也在。
    星网上时不时就飘著这样的热搜:
    #新晋顶流vs老牌天王#
    #星际顶级美貌正面开战!#
    #谁才是“她”的隨身掛件?#
    #“国民闺女”的红毯陪伴位太难爭#
    #帝国最离谱爭宠battle开启#
    ……
    司澄每每看到这些新闻,都深深觉得,自己现在虽然精神力旧疾痊癒了,但是。
    可能血压有点高。
    -
    几个月后,帝国舰队停在一颗落满雪的星球,进行补给。
    风声被厚厚的雪层吞没,只余细雪飘落的轻响,整个世界被纯白拥入怀中。
    大人抱著小幼崽,沿著临时驻扎基地的走廊往外走,军装外披了件大衣。
    怀里的小姑娘虽不像人类幼崽那么怕冷,鼻尖也冻得红彤彤。
    但她从爸爸臂弯中钻出来,坚持要用自己的双眼,看向万籟俱寂的夜晚。
    大地无垠,星光都藏在了混沌的银色里。
    眠昔睁大眼睛,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小声道:“第一次见到爸爸,也是这样。”
    司澄脚步一顿。
    那时候的眠昔,还是个无助的弃儿,蜷缩在生死的阴影中瑟瑟发抖。
    是他穿过风雪,穿过险恶人心,穿过起了雾的冗长记忆,將她抱起。
    命运的扭转,从此將大手和小手紧紧相连。
    如今再次身处相似的大雪中,过去与现在重叠,让司澄的胸口饱涨起又酸又软的情绪。
    眠昔仰起小脸,额上完整的圣莲印跡闪烁了下,像雪夜中唯一的火焰。
    她认真道:“爸爸,我看见了未来。”
    司澄放轻声音,怕惊碎了落雪:“看到了什么?”
    眠昔伸出小手,在空气中划拉几下。
    淡金与粉色的流光交错,引导著缀连的雪花形成一幅画卷。
    司澄看过去。
    是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並肩前行。
    崽崽眨巴眨巴眼睛:“我看见了哦,未来,很久很久以后,昔昔和爸爸,也还在一起!”
    司澄的心臟像是被谁捏了一把,柔软得可以拧出水。
    雪还在下,温暖的光晕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开来,世界如此静謐。
    神族的小公主与骑士。
    帝国的小闺女与元帅。
    过去。现在。未来。
    神域。宇宙。人间。
    眠昔。司澄。索伦。
    那是最好、最重要的预言——
    崽崽和爸爸,永远在一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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