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海深处。
    没有天,没有地。唯有漆黑与烈火交织的虚妄。
    两道身影背对而立,悬浮於虚空。
    一人身著廉价衝锋衣,面容颓丧;一人灰袍宽袖,威仪具足。
    “为什么?”
    老唐开口,声音在空旷中迴荡,
    “为什么选择让我主导?”
    身后,诺顿微微仰首,眼底金光流淌如熔岩。
    “因为这次,是罗纳德·唐在为了他的兄弟路明非而战。”
    君王的声音冷漠,却透著一股奇异的坦诚。
    “凡人的暴怒衝破了界限,引回了暴虐的君王。而非哥哥诺顿,为了弟弟康斯坦丁。”
    老唐沉默。
    良久,他低声道:
    “我不认识……康斯坦丁。”
    “我知道。”
    诺顿淡淡回应,
    “但你再不认识,心依旧繫於他。血脉的悸动,骗不了自己。”
    虚空震颤。
    他们並非简单的双重人格。並非是两个灵魂挤在一个躯壳里爭抢方向盘。
    龙与人,本就是一体。
    如硬幣之两面,如光影之相隨。
    常年的失忆让龙骨沉睡,凡人的经歷塑造了罗纳德·唐的性格。
    此刻,记忆回流,性格衝突。
    诺顿看不起这具人类躯壳的软弱与市侩。
    但那一瞬,为了路明非,凡人的衝动点燃了龙血。
    人与龙的界限变得模糊,那是两种性格的极致叠加。
    江面一战,是诺顿,亦是老唐。
    更详细一点用人话来说:其实老唐与诺顿不是简单的双重人格可以一言概之,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可能说起来复杂,听起来也有些拧巴,
    写起来...也不是很好写,
    但这就是事实。
    比起双人格,龙王与自己的人类身,
    特別是像诺顿这种常年失忆的,对於自己的人类態来说,更像是两种性格的衝突,而並非是两种人格,
    也就是说,他们在日常行事之时,会有记忆与性格带来的衝突,
    某一天老唐全盘接受记忆,然后开始以诺顿的性格行事,也是正常的,
    只是现在龙与人两个半身在彼此衝突罢了。
    但诺顿其实是看不起自己的人类身的,只是对於路明非的衝动,那一瞬间衝破了共鸣,
    於是诺顿,或者说老唐醒了,在江面上的那一战,是属於这两种性格的叠加態,
    其实如今也是如此,无法完全区分。
    “所以你也清楚。”
    诺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讥誚,
    “並没有谁在主导。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我看不起你,罗纳德·唐。”
    “畏畏缩缩,贪生怕死。只有在快要失去什么的时候,才会痛恨,才会悔悟,才会变得像个暴虐的野兽。”
    老唐没有反驳。
    他看著眼前虚无的黑暗,突然扯了扯嘴角,
    “你说我?可你若是能保护住他,当年哪里会是那般光景?”
    老唐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冲:
    “而且你说的这么复杂,什么没有谁主导,那你还看不起我?”
    诺顿冷笑,
    “我看不起我自己,不行吗?”
    “……”
    诺顿又淡淡道,
    “终有一日,凡人的心性会消散。”
    “那时,这具躯壳里只剩下青铜与火之王,只剩下暴虐的君主。”
    “哦。”老唐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点了点头,
    “嗯,所以呢。”
    诺顿:“....”
    为什么自己会变的这么欠揍?
    那位叫路明非的少年乾的?
    而那位少年与自己並肩作战时,身后幻化出来的龙影犹如故人归,好似至古之尊,他究竟是..
    “你在揣测明明?”老唐皱了皱眉,
    “他是我兄弟,你別想乱来..”
    “老唐,醒醒。”
    外界的声音穿透了意识的隔膜,隱约传来。
    “醒了,大清早的別睡了,一日之计在於晨,死后久睡何必长眠。”
    “....”
    那是少年的呼唤,只是烂话依旧。
    诺顿抬起眼帘,目光似乎穿透了这片意识海。
    “出去了。”
    他说,
    “他在叫你。”
    灰袍男子身形渐隱,化作漫天流火。
    “对了。”
    最后的声音传来,
    “好好保护……康斯坦丁。”
    老唐皱眉,衝著那消散的背影大喊:
    “说的什么屁话!”
    “这是你的责任!按你说的,我们本就是一人!”
    轰!!
    意识海崩塌,烈火与黑暗尽数退去,光明重现。
    老唐却还在追著诺顿撕咬痛骂,
    “在这外面的时候,是诺顿也是罗纳德·唐!”
    “少特么推卸责任!”
    ....
    “什么推卸责任?”
    清晨的光刺破眼皮。
    “不就是昨天让你搬了一下要带回去的土特產,至於记恨到现在?”
    路明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一股子没心没肺的慵懒。
    老唐猛地睁眼。
    视线聚焦。
    並不是什么虚无的意识海,也没有那个灰袍的高傲君王。
    这里是龙渊分部的客舱。
    路明非正坐在他对面的铺位上,手里拋著一个苹果,身上那件残破的墨袍早已换下,穿著一身宽鬆的病號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气神看著不错。
    老唐愣了愣,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
    记忆回笼。
    昨天,大乱初定。
    龙渊阁与卡塞尔忙著清理战场、打捞残骸、封锁消息。摩尼亚赫號临时停靠修整,人员不得隨意离散。
    路明非这廝仗著伤员和首席的双重特权,硬是拉著他和零、苏晓檣、楚子航夏弥等人,去了最近的市镇。
    美其名曰考察民情,实则疯狂扫货。
    从腊肉火腿到各种不知名的手工艺品,大包小包买了一堆。
    房间角落里堆满了大包小包。腊肉火腿、真空包装的鸭脖,甚至还有几个做工粗糙的仿製青铜面具。
    全是昨天老唐被迫扛回来的。
    理由很充分:
    “公费报销,不买白不买。”
    “而且回去得给阁里的师兄师姐带点伴手礼,这是人情世故。”
    老唐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叫搬了一下?”
    他揉著酸痛的肩膀,
    “你那是把半个超市都搬空了!而且为什么那个面瘫师兄不用搬,就我一个人当苦力?”
    “师兄要负责警戒嘛。”
    路明非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道,
    “再说了,你力气大。龙脊都扛得住,两箱腊肉算什么。”
    老唐语塞。
    “行了,说正事。”
    路明非几口啃完苹果,隨手一拋,果核精准落入垃圾桶。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老唐身上。
    “接下来,去哪?”
    老唐沉默。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掌。
    去哪?
    回布鲁克林那间漏雨的出租屋?继续为了几百美金在猎人网上接那些找猫找狗的任务?
    还是……
    『好好保护……康斯坦丁。』
    脑海中,那个灰袍身影的话语再次迴响。
    “没想好。”
    老唐摇了摇头,说实话,他现在都有些分不清自己了。
    “以前觉得赚够了钱就去环球旅行,或者买个大房子打游戏混吃等死。现在……”
    他苦笑一声,
    “好像回不去了。”
    “那就跟我走吧。”
    路明非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回龙渊阁。”
    老唐一愣。
    “龙渊阁?”
    “嗯。”
    路明非点头,
    “按照计划,参孙安顿好之后,会去与我们匯合。”
    “而你现在这情况,自己不安稳不说,参孙你不可能放著不管吧?那罐子你总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吧?”
    老唐:“……”
    他张了张嘴,
    “你这……当时什么也没和我说啊。”
    “你不是说都听我的吗?”
    路明非理直气壮。
    “……”
    老唐憋了半天,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
    確实说过。
    在那个满目疮痍的江滩上,在那个清冷的月夜里。
    他说过,听他的。
    “再者说了。”
    路明非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奔流的江水,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现在这样……回米国我也不安心。”
    “你以为现在的世界还和你以前打星际时一样单纯吗?”
    “我听零说了。”
    路明非转过身,
    “美国那边,除了卡塞尔那群要把龙族赶尽杀绝的疯子以外,还有其他的组织。”
    “你现在的情况,就像个抱著金砖在闹市区裸奔的小孩。”
    角落里。
    一直安静坐著看书的零,合上了书页。
    少女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看著老唐,点了点头。
    “嗯。”
    “很危险。”
    “不仅是秘党,还有加图索,甚至未知的第三方。”
    “说不准会被切片。”
    老唐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
    想起了那些为了夺取骨殖瓶而疯狂的死侍,想起了那个想要吞噬一切的青孙聂。
    这种事,以后只会更多。
    如果不小心,不仅是他,连只在记忆与梦境见过,现实却未曾谋面的康斯坦丁也会……
    老唐垂下眼帘。
    再抬起时,那双黑褐色的瞳孔深处,忽而流淌过一抹熔岩般的金光。
    气质陡变,好似古奥森严的威仪凛然,又似君王的傲慢。
    “跳樑小丑。”
    他神色倨傲,声色忽而森凛,嘴角勾起一抹孤傲的冷笑,
    “不足为惧。”
    “若是敢来……”
    啪。
    一声脆响。
    路明非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卷报纸,毫不客气地在老唐脑门上敲了一下。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路明非皱眉,
    “能不能好好说话?”
    “……”
    老唐捂著脑袋,呲牙咧嘴,
    “疼!”
    “明明你干嘛?刚才那气氛多到位啊!”
    “到位个屁。”
    路明非白了他一眼,
    “少给我来那套『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戏码。”
    “这里是现实,不是你的回忆录。”
    “你现在的身体什么样你自己没点数?刚跟青孙聂打完,虚得跟什么似的,还在这儿放狠话。”
    路明非把报纸扔到一边,坐回床上,
    “听我的。”
    “去龙渊阁。”
    “那里有我的老师,有最好的防御工事,还有……”
    少年顿了顿,看著老唐,目光认真,
    “还有我在。”
    “只要到了那儿,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你和那个罐子。”
    老唐揉著脑门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路明非。
    看著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却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的少年。
    良久。
    老唐嘆了口气,整个人垮了下来,重新瘫在铺位上。
    “行行行。”
    “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他嘟囔著,
    “反正我也没地儿去。管饭就行。”
    “管够。”
    路明非笑了。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路明非起身。
    他推开房门,清晨的江风裹挟著湿润的水汽涌入。
    零合上手中的书,亦步亦趋跟上。
    少女的身影很轻,脚步声几乎被风声掩盖。
    路明非走在前面,脚步还算稳健。
    “我现在不算伤號。”
    少年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迴荡。
    “我知道。”
    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平静。
    “那你还跟著?”
    “嗯。”
    零淡淡应声,没有丝毫停顿。
    她就那样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影子。
    路明非无奈,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看。”
    他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示意自己四肢健全。
    “除了脸色白了点,哪儿看著像伤员了?”
    “龙血的恢復力很强,我昨晚睡了一觉,好得差不多了。”
    零静静地看著他,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轻轻摇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会疼。”
    少女的回答言简意賅。
    路明非愣住了。
    “疼,但是你没说。”
    零又补充了一句。
    路明非哑然,隨即苦笑。
    確实疼。
    那不是普通的皮外伤,而是被次代种的言灵贯穿,又强行开启一度龙觉留下的內伤。
    体魄的自愈能修復肌体,却抹不掉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痛楚。
    “那也不用这样跟著。”
    “要跟。”
    零的语气依旧执拗,她绕过路明非,走到了他身侧,伸著小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路明非身子一僵。
    “你……”
    “这样。”
    零微微侧头,看著他,小脸认真,
    “万一你摔倒,我能接住。”
    路明非:“……”
    “你这理由……”
    他嘆了口气,最终放弃了挣扎。
    “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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