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却见那尊暗金龙將忽然停下了攻势,
    “汝等退去。”
    他那双猩红的第三只眼微微眯起,
    周身那足以煮沸江水的高温领域也收敛了几分,声音低沉如闷雷,
    “吾便不伤汝性命。”
    路明非拄著墨剑,大口喘息,气泡混合著血丝从嘴角溢出。
    他听懂了。
    这是劝退,也是警告。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
    “退?”
    少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血的嘲弄笑意,
    “往哪儿退?”
    身后是幽深的甬道,
    里面有零,有师兄,有诺诺,还有叶胜和亚纪师姐。
    他要是退了,这头暴怒的次代种衝进去,那就是虎入羊群。
    他和零拉过鉤的,说好了我在。
    他和师兄碰过拳的,说好了並肩。
    他和岸上那个傻姑娘也答应过的,要全须全尾地回去。
    “我可是和她,和他们都说好了的……”
    路明非握紧了剑柄,
    “要带著他们……平安无事地回去啊。”
    “让开路。”
    路明非抬起沉重的眼皮,赤金色的瞳孔里光芒凛冽,
    “或是死在这里。”
    “只有这两个选择。”
    “吼——!!”
    以伦发出了一声恼怒的低吼。
    他確实是在忌惮。
    眼前这个人类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生命之火摇摇欲坠。
    可那双眼睛……
    那双赤金色的瞳孔里,藏著某种令他灵魂都在颤慄的威压。
    那是来自血统源头的压制,是刻在基因里的恐惧。
    刚才那几剑的交锋,那种仿佛能斩断因果的决绝,让这头活了千年的龙將,心中竟生出了一丝……
    名为“臣服”的荒谬念头。
    他害怕了。
    千年以来不曾畏惧的他,害怕了。
    所以他才开口,想要喝退这个诡异的“怪物”。
    可这螻蚁,竟然冥顽不灵!
    “既如此……”
    以伦眼中的忌惮瞬间化作了暴虐的杀意,那只猩红的竖眼光芒大盛,
    “那便死吧!!”
    “人类,当真冥顽不灵!”
    嗡——!
    【言灵·天地为炉】再度发动。
    原本冷却些许的江水瞬间沸腾,无数金属微粒在水中尖啸,化作绞肉机般的漩涡。
    同一时间,龙將振翅,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裹挟著必杀的意志,直衝路明非而来。
    “死吧!!”
    路明非感觉视线开始模糊了。
    “嘀、嘀、嘀——”
    耳边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氧气瓶的读数正在疯狂跳动,红色的警戒线触目惊心。
    快没气了。
    路明非感觉肺部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哪怕有著5%的龙族体魄在疯狂修復受损的肌体,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依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身体好重。
    剑也好重。
    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旋转。
    真的……要倒下了吗?
    【陛下。】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没有调侃,没有戏謔,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与引导。
    【好好看著。】
    【看著您眼前的一切。】
    【不管是看得到的……还是看不到的。】
    路明非猛地睁大眼睛。
    赤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头狰狞衝杀而来的龙將,每一片鳞片的开合,每一束肌肉的紧绷。
    看到了身后那幽深的甬道里,
    零正回过头,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楚子航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诺诺靠在墙边,眼神复杂。
    视线穿透了厚重的江水与岩层。
    他仿佛看到了岸边,那个撑著黑伞、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却依然倔强望著江面的女孩,苏晓檣。
    甚至……
    他看到了那个在暴雨高架桥的预兆幻境里。
    叶胜和酒德亚纪相拥而亡,氧气耗尽,在那绝望的黑暗中慢慢冰冷。
    那是如果不改变就会发生的绝望未来。
    “不能倒下……”
    “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路明非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种事…绝不能发生!
    我还没输!
    我还能打!
    我还..站在这里,
    那些事情就不会发生!
    那纷乱的画面、嘈杂的声音、沸腾的龙血、奔涌的江水……
    所有的信息在这一瞬间匯聚成流。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是某种凌驾於视觉、听觉之上的……第六感。
    是龙类与生俱来的、对战场与危机的绝对掌控。
    “我懂了……”
    少年轻声呢喃。
    眼底深处,灿然的黄金瞳之中,流光、芒线不断的疯狂縈绕、重构。
    那是界视、也是镜瞳、更是君王的眼眸。
    “不爭。”
    少年在脑海深处平静发问。
    【微臣在。】
    “所谓的龙觉,应该也是我的东西吧?”
    【自然。此乃混血种以此窃取权柄、名为『暴血』技艺的雏形,亦是通往那条不归之路的钥匙。】
    不爭的声色平铺直述而来。
    【虽非言灵,却是只有高阶纯血龙类才具备的才能。陛下虽本就是顶尖血统,但如今肉体凡躯,想要承载这份变化,便需要燃烧些许代价。】
    【那是足以烧穿血管、沸腾骨髓的剧毒,也是唯一的解药。】
    【若是寻常混血种,此刻早已墮落为只知杀戮的死侍,但陛下……】
    不爭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理所当然的傲慢,
    【您本就是至尊,又何谈墮落?】
    【不过是將蒙尘的权柄,擦亮几分罢了。】
    “既如此……”
    “那我拿回来用,理所当然吧?”
    【当然。】
    【权与力,皆在陛下一念之间。这具躯壳里的每一滴血,本就该为您燃烧。】
    【请陛下……尽情享用。】
    “嗯,我知道了。”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
    路明非缓缓闭上了双眸。
    外界的嘈杂、水流的激盪、龙將的咆哮,
    在这一刻统统远去。
    下一瞬,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加诸其身,
    不论是零、苏晓檣、师兄师姐们的约定,还是此前的信念,
    黑暗中,只有那双赤金色的瞳孔在【界视】的维度里疯狂解析。
    刚才那头龙將鳞片开合的频率、血液流动的路径、骨骼位移的声响……
    所有的细节被【镜瞳】完美復刻,然后在他的意识中重组。
    他在模仿。
    模仿那头野兽如何点燃自己的血。
    模仿那份刻在基因深处的、最原始的暴力开关。
    “咚——”
    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
    沉闷,有力,像是一面蒙著牛皮的战鼓在深渊中擂响。
    紧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血液流速瞬间加快,原本鲜红的血液仿佛被注入了水银,变得沉重而滚烫。
    体温飆升。
    墨色作战服下的皮肤迅速充血,变得通红,青筋如虬龙般暴起,肌肉纤维在高压下疯狂撕裂又重组。
    那种感觉,就像是吞下了一颗烧红的煤炭。
    五臟六腑都在燃烧。
    痛。
    钻心蚀骨的剧痛。
    但隨著痛楚而来的,是力量。
    无穷无尽、仿佛能把这就江水都给煮沸的力量。
    路明非感觉不到疼了。
    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片猩红。
    那是暴虐的顏色,也是力量的顏色。
    “一度……龙觉。”
    路明非轻声呢喃。
    他徐徐抬起眼帘。
    原本漆黑的深水,在这一刻仿佛被点亮。
    那双眸子不再是之前的微光。
    而是如同两轮微缩的太阳,爆发出灿然至极、令人不敢直视的赤金光芒。
    威严,暴虐,且高贵。
    那是属於食物链顶端的眼神。
    “吼——!!”
    以伦已然杀到。
    他感受到了威胁,那是比刚才还要强烈的死亡气息。
    但这只螻蚁明明已经到了极限!
    “虚张声势!!”
    龙將咆哮著,利爪裹挟著足以撕裂钢铁的劲风,当头抓下。
    水流被切开,真空带发出刺耳的尖啸。
    这一击,避无可避。
    路明非也没有避。
    他只是微微抬手,动作看似缓慢,却在水中拉出一道金色的残影。
    那只原本苍白修长的手掌,此刻指节粗大,指甲变得尖锐如刀,皮肤表面隱隱浮现出一层虚幻的龙鳞纹路。
    “砰!!”
    一声闷响。
    那只足以粉碎岩石的龙爪,被一只人类的手,稳稳地接住了。
    纹丝不动。
    狂暴的衝击波向四周扩散,掀起数十米的泥沙,但处於风暴中心的一人一龙,却仿佛凝固的雕塑。
    以伦瞪大了竖瞳,满脸的不可置信。
    下一瞬,
    “轰——!!”
    青色的气流在水底炸裂,那是被压缩到了极致的【风王之瞳】。
    路明非在水中却好似天际乘风,
    迅然而出,撕裂了粘稠的水阻。
    墨剑震颤,发出嗜血的嗡鸣。
    苍蓝色的雷光不再是单纯的附魔,而是顺著【剑御】的磁力场,化作了一张捕猎的电网,死死锁定了那尊暗金色的龙將。
    “来!!”
    少年在心中怒吼。
    墨剑挥出,带起一道漆黑的半月弧光,裹挟著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斩向龙將的颈侧。
    “当——!!”
    火星在深水中炸开,如同绚烂的烟火。
    以伦双臂交叉,臂甲上的骨刺在这一击之下尽数崩断,庞大的身躯被震得向后滑行数米,在河床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他那双猩红的竖瞳猛地收缩,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怎么可能?!
    明明前一刻,这个人类还是强弩之末,连呼吸都带著血沫,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可现在……
    那剑上的力道沉重如山,那眼中的金光暴虐如火。
    这就是……人类的潜力?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只披著人皮的怪物,刚才不过是在戏耍他?
    那种被螻蚁羞辱的暴怒,让这尊龙將彻底摒弃了所谓的战术与试探。
    他咆哮著,双臂上的骨刃弹出,
    化作两道悽厉的暗金旋风,不顾一切地向路明非绞杀而来。
    水流被切得支离破碎,
    那是纯粹的、属於龙类的暴力美学。
    若是刚才的路明非,面对这种以伤换伤的打法,或许只能暂避锋芒。
    但现在……
    路明非没有退。
    在那两道致命的骨刃即將临身的瞬间,
    他只是极其简单地挥剑。
    简简单单的一记横扫,
    “拨云!”
    “当——!!”
    墨剑后发先至砸在两道骨刃的交匯点上。
    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怪力瞬间爆发。
    所谓的一力降十会,所谓的一力破万法。
    这就是5%体魄加上一度龙觉带来的数值!
    这一剑,重如泰山。
    以伦只觉得双臂巨震,那坚硬如铁的骨刃竟在这一击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隨即寸寸崩裂。
    巨大的反震力推著他庞大的身躯向后踉蹌跌去,胸口空门大开。
    “怎么……可能?”
    龙將的竖瞳剧烈震颤。
    这种力量……简直像他千年时...面对著那位纯血的君主一般!
    “既然你没力气了……”
    少年咧嘴一笑,
    “那就换我了。”
    轰——!
    【言灵·雷池】再起。
    但这一次,不再是苍蓝。
    在那沸腾的龙血加持下,原本蓝色的电弧竟带上了一丝丝暗红的血色,变得更加粘稠、更加狂暴。
    那是言灵的进阶。
    路明非另一只手提起墨剑。
    这把曾经沉重无比的巨剑,此刻在他手中轻得像根牙籤。
    “跪下!!”
    暴喝声中,墨剑裹挟著暗红的雷霆,以后发先至的恐怖速度,狠狠砸在了龙將的膝盖上。
    “咔嚓——!!”
    没有任何悬念。
    坚硬的暗金膝甲连同里面的骨骼一同粉碎。
    那尊高达三米的龙將,在这一击之下,轰然跪倒在路明非面前,砸得河床塌陷。
    泥沙翻涌。
    路明非悬浮在水中。
    少年单手拄剑,俯身看著那只猩红的第三只眼,声音淡淡,带著一股令人战慄的君王威仪:
    “现在……”
    “谁才是螻蚁?”
    “……”
    以伦死死咬著牙,口中溢出黑色的龙血。
    他身为次代种的高傲,似乎在崩解,
    恐惧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
    但身为龙將、高贵龙族的尊严,让他即便面对这样的绝境,也不肯低下头颅。
    “区区……人类……”
    他嘶吼著。
    身上的鳞片再次疯狂翕动,龙觉带来的强大恢復力正在强行接续断裂的骨骼,燃烧的龙血在透支著他的生命力。
    这种事,在几千年前的征战里面,他早就习惯了!
    这点生命力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
    眼前的人类,是真的能杀死他!
    “吼——!!”
    恐惧与忌惮交织,最终化作了凛然的决绝。
    龙將再次暴起,利爪撕裂水流,裹挟著【天地为炉】最后的余热,与那柄漆黑的墨剑疯狂对撞。
    “噹噹噹噹——!”
    一人一龙在水底瞬间绞杀成一团混乱的风暴。
    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火星与雷光交织,將这幽暗的江底映照得忽明忽暗。
    路明非越打越狂,墨剑挥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击都势大力沉。
    就在这时。
    一道巨大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闯入了这片战场。
    那是从侧面岩层裂隙中钻出来的庞然大物。
    路明非正在挥剑的间隙,【界视】的余光猛地瞥见了一抹耀眼的灿金。
    那是……一条龙?
    一条比眼前这龙將还要巨大、浑身流淌著黄金光泽的巨龙?
    路明非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就要调转剑锋。
    又来一个?
    还是组团来的?
    但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巨龙的脊背上……
    居然趴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地摊货衝锋衣,头髮乱糟糟的,一脸喜感又惊恐的衰样,眉毛耷拉著,正死死抱著龙背不撒手。
    那张脸……
    怎么看怎么眼熟。
    路明非愣住了,
    “老……老唐?!”
    他在心里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怪叫,
    “我靠……”
    “我一定是镜瞳开多了……脑子烧坏出幻觉了……”
    “那货不是在美国打星际吗?怎么可能骑著龙来这里?”
    “这特么……太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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