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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中贺笑道,“坐不了一会儿,跟於队说好了,今晚去我那儿。”
    於大勇从里屋抱出个灰扑扑的陶罈子,接口道:“就是,酒我都带上了。
    你甭张罗,下回提前告诉你,整几个硬菜再叫他。”
    陈芬芬见他们確实有事,便不再强留,只嘱咐路上慢些。
    两人出了门,跨上自行车。
    易中贺的车后座两边各掛著一个鼓囊囊的麻袋,於大勇瞧见了,乐道:“你这架势,倒像去送货的。”
    “有本事你也用『永久』载货啊。”
    易中贺一蹬踏板,车轮轻快地转起来,“这年头,自行车是隨便谁都能置办上的?”
    两人说说笑笑,脚底下蹬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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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渐浓时,车子拐进了胡同,恰在四合院那扇斑驳的黑漆大门前,与刚下班回来的易中海碰了个正著。
    易中海脸上立刻堆起笑,热络地迎上来:“於队长!可算来了,快请进请进!今儿晚上一定得好好喝两盅。”
    於大勇也笑著应和。
    他欣赏易中贺那股钻研技术的实在劲儿,对他这位在厂里颇有声望的八级工哥哥,自然也存著几分结交的心思。
    於大勇朗声笑道:“早就备上这坛老酒,专程来寻易师傅痛饮几杯。”
    易中海瞥见易中贺自行车后座那两个鼓囊囊的麻袋,虽不知里头装著什么,仍侧身將人往院里让:“別在风口站著了,进屋说话。”
    守门的閆埠贵眼巴巴望著那酒罈子,喉咙动了动,终究没敢开口。
    他既怕惹易中海不快,更怕坏了让易中贺收下閆解成的心思,只得訕訕退到一旁。
    易中贺推车径直进了后院,將採买的菌菇乾货码进库房角落,这才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写满字跡的纸张。
    那些关於车辆检修的要诀虽落笔潦草、图示纵横,但脉络终究清晰。
    他掸了掸纸页,心想於大勇这般老手应当能看明白。
    回到中院时,他拎著一小布兜乾货递向吕翠莲:“嫂子,今儿下乡尝著这山货滋味好,便多换了些,您收著慢慢调理。”
    吕翠莲接过布袋笑道:“就你舌头刁。
    快去陪客吧,灶上的事不用你惦记。”
    客厅里,於大勇接过那叠笔记只扫了一眼,便嘖嘖出声:“中贺啊,你这字跡——抓只蚂蚁蘸墨爬两遭,怕也比这工整些。”
    易中海听得笑出声来,易中贺揉著额角嘆道:“於队,好好一个人偏生了张嘴。
    您若不开口,咱们还能做朋友。”
    於大勇大笑著將纸页收进挎包:“成,不提了!自己写成这般还不许人说……”
    那坛二十年的陈酿到底被喝去大半。
    送走於大勇后,易中贺小心翼翼將剩酒抱回后院,易中海瞧著他那模样笑骂:“没出息样!往后我多寻些来,管你喝够。”
    次日清晨,易中贺正要出门上工,吕翠莲却提著竹篮唤住他:“捎我一段,今日要出城。”
    “嫂子不是要晒红薯干?怎的突然要去挖野菜?”
    易中贺看著篮里的小铲与布袋,面露疑惑。
    吕翠莲繫紧头巾:“约了好几个胡同的姊妹,地方她们熟。
    你们晌午都不在,我带了口粮,傍晚你下工时顺路接我一程便成。”
    不仅易中贺不解,寧诗华也蹙眉劝道:“家里不缺这些,城外荒僻,何必独自去受那份累?”
    吕翠莲却神色篤定:“放心吧,人多著呢。
    整日闷在院里也无聊,就当散心了。”
    易中贺还要再劝,易中海已从里屋踱出来:“让你嫂子去吧,她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原来昨夜夫妻二人已商量过,挖野菜不过是幌子,让吕翠莲多与街坊往来才是真意。
    见兄长发了话,易中贺便不再多言。
    晨光熹微里,四人一道出了院门,各怀心思融进胡同嘈杂的人流中。
    院里头的人瞧见了,眼底都烧起一层红。
    一家四口,竟有三个端稳了铁饭碗,还个个都是叫人眼热的差事。
    胡同口一拐,易中贺便带著吕翠莲同易中海、寧诗华道了別,几人分头朝不同的方向去了。
    路上,易中贺问吕翠莲:“嫂子,你怎么想起费这力气,专程跑城外挖野菜?”
    吕翠莲笑了笑,说:“趁著春里嫩,挖些回来,晒成乾菜也好,醃成咸菜也罢,总能派上用场。
    你和你哥天天往家里搬粮搬油的,我总不能成天閒著。
    再说,今年这光景——雨老不下,胡同里经过荒年的老人都在嘀咕,心里头不踏实。
    万一真遇上了难,一把野菜掺把棒子麵,说不定就能撑过一家几口的性命。
    多存些,总不会错。”
    易中贺心里暗暗嘆服这年代人骨子里的警觉。
    都是从旧年月滚过来的人,战火也好, 也罢,都教会他们一个理:手里有粮,心里才稳。
    他也就笑著应道:“行,家里事都听你的。
    我和哥只管往回搬粮食,你放心,我备下的够咱们吃上好几年的,別太焦心。
    挖野菜这事,你量力就好,別累著。”
    虽不能明说囤了多少,但易中贺还是透了些底,好让嫂子宽心。
    吕翠莲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听著这话,心头一暖。
    自打易中贺来了京城,这半年里,日子眼见著往上走,她和易中海肩上的担子也鬆了许多,日子忽然有了盼头。
    她笑著接话:“中贺,这你就不懂了。
    我挖野菜,也不全为自家吃。
    多攒点,往后院里真有哪家过不下去、快饿倒了的,求上门来,咱们总不能直接给粮食——那不明摆著告诉人家咱家底厚么?到时候抓一把野菜递过去,人情也圆了,难关也帮了。
    说不定啊,我挖的这些,大半都得借出去。”
    “得,还是嫂子想得周全,我哥恐怕都未必琢磨到这层。
    你就按你的主意来。”
    易中贺顿了顿,半开玩笑道,“不过嫂子,我可得问一句——你真分得清哪些野菜能吃、哪些有毒吗?可別把咱们一家都给撂倒了。”
    吕翠莲朝他背上轻拍两下:“瞎说什么!早年打仗没吃的时候,我跟你哥什么野菜没咽过?哪样能入口,我闭著眼都认得。”
    两人一路说著,倒也不觉路长。
    易中贺將吕翠莲送到河边一片荒地,那儿已经蹲著不少人了,都在低头搜寻著绿意。
    “嗬,人还真不少。”
    易中贺有些意外。
    吕翠莲下了车,说:“你以为就咱们聪明?经歷得多的人,谁嗅不出一点异样?赶紧上班去吧,別误了正事。
    下班顺路来这儿接我就成,我在这儿等著。”
    易中贺没再多留,蹬上自行车便往肉联厂去了。
    吕翠莲望了他背影一会儿,便也找了块空地,蹲下身开始忙活。
    没多时,旁边有个別胡同住著的妇人凑过来搭话:“易家嫂子,你这派头可足啊,都有干部待遇了?挖个野菜还有专车接送——刚才那位是谁呀?”
    吕翠莲抬头笑笑:“是我们家老易的兄弟,如今住一个院里,在肉联厂干活,顺路捎我一段。”
    那几个对吕翠莲和易中贺家事不甚了解的邻里,乍一听易中贺在肉联厂做事,顿时就热络起来。
    那可是人人称羡的好去处。
    一个姓牛的大婶立刻挤到跟前,满脸堆笑地打听:“大妹子,你家这兄弟可定了亲没有?我娘家有个侄女,今年正好十八,模样那是顶顶周正,性子更是没得挑,屋里屋外什么活儿都拿得起来。
    要不,赶明儿我领她来家里坐坐,让两个年轻人见见面?”
    吕翠莲抿嘴一笑,摆了摆手:“牛婶子,您这话可说迟啦。
    我们家那口子,过年那会儿刚办了喜事,新媳妇都进门了。”
    聚在四周的妇人们听了,不免都露出惋惜的神色。
    肉联厂的正式工人,体格又高大结实,这样的女婿人选,提著灯笼也难找。
    大伙儿议论了一阵,新鲜劲儿过了,便也各自散开,回到田埂沟边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毕竟出门是为了寻些时令野菜,閒话不能当饭吃。
    吕翠莲心里倒是鬆了一口气。
    好傢伙,光是听说中贺在肉联厂上班,这些婶子大娘们就动了说媒拉縴的心思。
    若是再叫她们知道中贺眼下正学著开汽车,怕是更要生出些不著调的念头,没准儿还会琢磨些歪门邪道,搅和別人小两口的安稳日子。
    这么一想,她便打定了主意,中贺学开车这事,无论如何不能在这群妇人跟前露半点口风,免得招惹是非。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俯身专心寻找起野菜来。
    这片野地刚冒头的嫩薺菜和马齿莧著实不少,青翠水灵。
    另一边,易中贺因为绕道送了嫂子一程,到运输队的时候比平日稍晚了些。
    队里其他几个人都已到了,队长於大勇更是已经把今日的送货单子领了回来。
    易中贺见於大勇眼眶下两团明显的乌青,便打趣道:“於队,您昨晚这是做什么大事去了?该不会是背著嫂子……嘿嘿,瞧这眼圈黑的。”
    於大勇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没好气地笑骂:“去你的!我是那种人吗?还不是因为你那本宝贝笔记!你自己写的那些东西有多绕腾,心里没数?我翻来覆去琢磨到后半夜三点多才合眼,这会儿正犯困呢。”
    一旁的陈抗日听见两人对话,也凑过来问:“头儿,您昨儿研究得咋样?那东西……我们几个能学不?”
    他这一问,旁边的赵锦州和王三柱也立刻投来热切的目光。
    能长本事的事,谁不想掺一脚?虽说易中贺就在跟前,但总不如自己捧著本子慢慢看方便。
    他们也想知道,有没有机会把那笔记借来瞧瞧。
    於大勇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笑道:“都能学,別心急。
    中贺那笔记写得跳跃,你们直接看未必能摸到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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