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津门开始拳镇山河 作者:佚名
    第57章 树倒猢猻散
    津门街头,大风卷著地上的黄土和煤灰,街面上行人都缩著脖子,甚至拉洋车的都把那破毡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盯著脚底下的路。
    陈鸿走在去往德租界的道上。
    他今儿个穿得倒是还算体面,一身藏青色的绸缎棉袍,外头罩著件马褂,只是那马褂的袖口磨得有些发亮,脚底下的千层底也不似往日那般一尘不染,沾了些许泥点子。
    他走得不快,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腰杆子却挺得笔直,可明眼人一瞧,就能看出这架子是个空壳子,里头的精气神散了。
    九河拳社,没了。
    这事儿说来也是唏嘘,自打那天擂台上一战,程恭被打死,原本跟自己站在一线的武馆们也就转了口风。
    除了確实输了没面之外,显然是当日自己指点程恭的事被发觉了。
    武行这碗饭,吃的是功夫,更是面子,功夫不济,那是技不如人,回去练几年还能再来,可要是这德行有了亏欠,那便是绝了自个儿的后路。
    自己当时確实是气迷心了,居然敢在那关爷和霍爷面前搞小聪明。
    如今九河拳社落得这个地步,说到底也是自己找的吧。
    先是原本那几个有著生意往来的大户人家,纷纷派管家送来了帖子,话里话外透著客气,说是家里近来手头紧,护院的差事得先停一停,或者是家里的少爷要去念洋学堂没功夫练拳了。
    紧接著,便是徒弟们一个个来辞行。
    有的说是老家遭了灾得回去奔丧,有的说是想去码头扛大个儿挣点现钱,理由五花八门,可谁心里都明镜似的。
    陈鸿没拦著,也拦不住。
    树倒猢猻散,墙倒眾人推。
    就在昨儿个,最后一个看门的老伙计也卷著铺盖捲走了,偌大一个九河拳社,就剩下了那个空荡荡的院子,还有那一地被风吹得乱滚的枯叶子。
    陈鸿把那块金字招牌摘了下来,劈了当柴火烧了一宿,今儿个一大早,锁了大门,把钥匙往隔壁当铺一扔,算是彻底断了这几十年的念想。
    “呸,真他妈是人走茶凉。”陈鸿嘴里骂了一句,可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听著有点发虚。
    他过了金钢桥,进了德租界的地界。
    这边的路面倒是比华界那边乾净不少,两边都是些洋房,红砖尖顶,透著股子异国情调。
    街上的巡捕也换成了穿著制服的,腰里別著警棍,那眼神看谁都像是看贼。
    陈鸿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脚步没停,直奔威廉路的一栋小洋楼。
    他是来找路子的。
    虽然九河拳社没了,名声臭了,但他陈鸿毕竟是过了三重关的高手,这一身筋骨皮肉那是实打实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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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天津卫武行混不下去了,这租界里头可不讲究那些个江湖规矩。
    洋人看重的是本事,只要能打,能卖命,就能换来大洋和好酒好肉。
    他有个老相识,叫吴敬中,早年间也是混地面的,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德国人的线,如今在这德租界里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买办,专给洋人张罗些不好出面的事儿。
    陈鸿也是实在没辙了,才拉下这张老脸来求人。
    到了地头,陈鸿站在那扇黑铁大门前,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又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这才抬手按响了门铃。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院子里迴荡。
    过了没多大一会儿,有个穿著短褂的听差跑出来开了门,隔著铁柵栏瞧了一眼,见是陈鸿,也没敢怠慢,赶紧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一个穿著西装马甲,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这人便是吴敬中,身材微胖,脸上掛著那副买办特有的职业笑容,看著亲热,却透著股子拒人千里的疏离。
    “哟,这不是陈爷吗?”吴敬中隔著铁门,也没开锁,只是把手伸出来拱了拱,“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陈鸿脸上挤出一丝笑,也拱手回礼:“老吴,有些日子没见了,今儿个路过,想著来看看老朋友。”
    吴敬中只是轻笑,却没有戳破对方的意思,他这种人消息最是灵通,九河拳社那点烂事儿他早就听说了。
    於是也只是打了个哈哈,身子却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门缝,没半点请人进去坐坐的意思。
    陈鸿也是老江湖,哪能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心里头不由得一沉,脸上的笑也有些掛不住了。
    “老吴,咱明人不说暗话。”陈鸿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一步,“兄弟我现在遭了点难,想在您这儿谋个差事。
    您也知道,我这手底下的功夫还在,给洋人当个护院,或者是教教拳脚,那都是没问题的。”
    吴敬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上下打量了陈鸿一眼,嘆了口气:“陈爷,不是我不帮您,现在全天津卫的武行都在盯著您,我要是收留了您,那就是跟霍家、跟四海武馆过不去,我这虽说是给洋人办事,可也得在地面上混不是?”
    陈鸿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再说了,”吴敬中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往身后指了指,“今儿个家里真不方便,有贵客。”
    “贵客?”陈鸿愣了一下。
    “大人物,不喜欢见生人,陈爷,您今儿个先回吧,等过段日子,风头过去了,我再帮您寻摸寻摸。”
    说完,吴敬中也不等陈鸿再开口,从兜里摸出两块大洋,顺著铁柵栏的缝隙塞了过来。
    “这点钱,您拿去喝茶,算兄弟我的一点心意。”
    陈鸿看著那两块白花花的大洋,只觉得那银光有些刺眼。
    若是放在以前,谁敢这么打发他陈鸿?
    可现在……
    陈鸿颤抖著手,接过了那两块大洋。
    大洋入手冰凉,硌得手心生疼。
    “那就……多谢了。”陈鸿的声音有些乾涩。
    他没再多留,转过身,拖著那有些沉重的步子慢慢地走进了风里。
    吴敬中站在铁门后头,看著陈鸿那有些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收起了脸上的那点假笑,眼神变得有些淡漠。
    “老东西,还当自个儿是个人物呢。”
    他轻声嘀咕了一句,转身锁好了铁门,快步走回了屋里。
    ……
    屋里头没生火炉子,却比外头还要冷上几分。
    那是一种透到骨子里的阴冷,像是走进了停尸房。
    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只有墙角点著一盏煤油灯,火苗子调得很小,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屋子当中间,铺著一块厚厚的手织地毯,花色繁复,看著就值不少钱。
    可这会儿,那地毯上躺著个人。
    確切地说,是一具尸体。
    那尸体蜷缩著,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巴张得老大,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种极度的惊恐和痛苦之中。
    这人正是之前城南那个不可一世的洋行买办,陈二狗子。
    只不过这会儿,他就像是一块被风乾了的腊肉,身上的水分和精气神都被什么东西给抽乾了。
    在那尸体旁边,站著个洋人。
    那洋人看著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穿著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金色的头髮梳向脑后,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戴著手套,手里拿著一根细长的银色探针,正蹲在地上,全神贯注地拨弄著陈二狗子的尸体。
    吴敬中进了屋,原本那副在陈鸿面前趾高气昂的劲头瞬间没了,腰杆子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
    “穆勒先生,人打发走了。”吴敬中轻手轻脚地走到洋人身后,低声说道,“是个以前练武的,想来討口饭吃,没让他进来。”
    被称为穆勒的德国人並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手里的探针轻轻挑开了陈二狗子的衣领,露出了那乾瘪的胸口。
    只见那胸口的皮肤上,隱隱约约透出一团黑气,聚而不散,像是一个活著的毒瘤。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穆勒嘴里说著生硬的中文,语气中却透著一股子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著那根探针,然后转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著吴敬中。
    “吴,这就是你们华夏说的『术』?”
    吴敬中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把目光移开。
    这陈二狗子他是认识的,前些日子还见过,这才过了多久就成了这副鬼样子。
    “是……是的,穆勒先生。”吴敬中咽了口唾沫,“这陈二狗子说是得罪了人,中了邪,找了不少大夫都没看好,说是阳气耗尽,油尽灯枯了,昨儿个夜里咽的气,家里人都不敢声张,我这就给您弄来了。”
    穆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没有回应,而是摘掉了手套,走到书桌旁,拿起一杯红酒晃了晃,看著那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痕跡。
    看模样,似乎是思考著什么。
    吴敬中见状凑上前去轻声问道:“穆勒先生,这陈二狗子是咱们的人,那这动手的人……要不要我去查查?
    在天津卫这地界上,只要我想找,还没有找不出来的人。”
    他这也是想在新主子面前表表忠心,显摆显摆自个儿的能耐。
    穆勒停下了晃动酒杯的手,转头看了吴敬中一眼,“不,吴,你还没明白。”
    “我们的目標很宏大,不需要为了这么一个……废品,去招惹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穆勒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华夏这个地方,水很深,那些古老的传承,那些隱藏在民间的异人……我这一次来不是做这些事情的,贸然对抗是不理智的。”
    他说著,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隨手扔在桌上。
    “这个动手的人,手段很高明,也很狠辣,留著他,或许以后会有更有趣的观察机会,至於现在……”
    穆勒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把这东西处理一下,我要带走,还有,那个想来找工作的武师……”
    吴敬中赶紧竖起耳朵:“您说陈鸿?要不要我把他叫回来?”
    “不。”穆勒摆了摆手,“这种传统的武夫,身体开发程度虽然不错,但脑子太僵化,价值不大。
    不过,既然他现在走投无路,你可以稍微留意一下,如果我需要一些消耗品,或者实验素材的时候,这种人倒是挺合適的。”
    吴敬中听著这话,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在这些洋人眼里,不管是陈二狗子,还是陈鸿,哪怕是他吴敬中自己,恐怕也不过就是个物件罢了。
    “明白,明白。”吴敬中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我这就去安排,把这东西装箱。”
    穆勒不再理会他,重新蹲下身子,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陈二狗子那张乾枯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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