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老又愣了好几秒,才从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中回过神来。
    他脸色涨红,又迅速发白,最后铁青。
    刚才他竟然在温疏明面前露了怯。
    在这样一个“普通人”面前。
    王长老觉得丟尽了脸。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严一些。
    “如果不信,”他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带著掩饰不住的气急败坏,“我可以证明。”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
    “证明你旁边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厅里,气氛微妙起来。
    那些知道观澜署的人,端著香檳,眼神玩味。那些不知道的,则面面相覷,心里开始打鼓。
    尤其是那些富商。
    他们的目光落在沈敘昭身上,那过分漂亮的脸上。银色的长髮,浅金色的眼睛,那张脸美得不像是真人。
    该不会……真的不是人类吧?
    有几个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如果温疏明不护著他……
    那他们是不是可以跟这个王长老谈谈条件?
    毕竟,这么一个漂亮的孩子,如果按照小说中写的那样落到非自然组织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他们可以“帮”他一把。
    当然,代价嘛……
    商人嘛,总是要做生意的。
    是祥瑞还是妖孽,我自有判断。
    你別管,我有自己的节奏jpg.
    那几个富商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带著心照不宣的笑。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几个人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穿著普通的中年男人,面相忠厚老实,他身后跟著一个披头散髮的女人,被两个人架著,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那个女人看起来精神恍惚,目光呆滯,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头髮乱成一团,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灰败得像一层旧报纸。
    大厅里有人皱起了眉。
    角落里,何家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王长老的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温总,”他拖长了调子,指著那个女人,“这位是何鱼女士。她有一个儿子,叫何煊。”
    他顿了顿,眼神阴翳地扫过台上的沈敘昭。
    “你旁边那个妖孽,”他指著沈敘昭,“害死了她的儿子。”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王长老看著眾人的反应,心中满意。
    根据观澜署行动小组传回的情报,他们仔细调查了何煊。
    他们本来打算跟非相局买下何煊赫的尸体,结果不知道被哪个不长眼的先一步偷走了。少了尸体,他们的计划受了些影响。
    不过不要尸体也行。
    只要这个疯女人开口,一切就水到渠成。
    王长老看过何鱼的资料。
    何家养子的情妇,靠著那个男人过了几年好日子,后来男人死了,她带著儿子在首都討生活。那种女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只要给她一点钱,给她一点保障,她什么都会说。
    王长老相信,何鱼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他走到何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来,”他说,声音里带著施捨般的宽容,“现在你可以给你的儿子討公道了。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何鱼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乱发,落在王长老脸上。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一开始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疯狂的大笑。
    她边笑边哭。
    眼泪从那张憔悴的脸上流下来,把头髮粘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真的像个疯婆子。
    王长老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心里闪过一丝不妙。
    何鱼终於笑完了。
    她抬起头,看著王长老,那双眼睛里带著一种让人发毛的光。
    “死得好。”她说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王长老愣住了。
    “什么?”
    何鱼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当初生下来,我就该把他掐死!”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何鱼的目光,慢慢地从王长老脸上移开。
    她看见了台上的沈敘昭。
    那个银髮的少年站在那里,正看著她。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
    何鱼静静的看著他,她这辈子做错过太多事。
    从那个小山村里逃出来,跟了何建国,生了何煊,看著他一点点长成那个样子。她打过他,骂过他,跪在別人家门口求过他们原谅他。
    没用。
    他还是变成了那个样子。
    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她不喊冤。
    命这东西,欠的迟早要还。
    可此刻,看著沈敘昭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她心里那块早就硬成石头的地方,忽然裂了一道缝。
    那孩子太乾净了。
    刚成年的年纪,就该坐在教室里听课,就该和朋友打打闹闹,就该在太阳底下笑得什么都不用想……
    而不是被人算计,被人中伤,被人当成猎物围在中间。
    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可她也知道,她做不出毁掉这个孩子的事。
    因为她太清楚这世道有多脏——
    脏到自己爬了这么多年,也还是烂在泥里。
    她爬不出来。
    认了。
    可她不忍心看著这双乾净的眼睛,也掉进同一个泥坑里。
    她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
    但至少这一次,她想对得起自己心里那块还没烂透的地方。
    何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长老。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带著一种什么都无所谓的释然。
    “王长老,”她说,声音沙哑却清晰,“你让我说什么?”
    王长老的脸色变了。
    何鱼继续说:“说这个孩子害死了我儿子?说他是妖孽?说他该被你们带走?”
    “我儿子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
    她顿了顿。
    “至於这个孩子……”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台上的沈敘昭。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依然安静地看著她。
    何鱼收回目光。
    “这些人要害你。”她说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他们想把你带走。”
    大厅里,一片譁然。
    那些端著香檳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些本来在盘算著怎么“保下”沈敘昭的富商,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调色盘。
    那些知道內幕的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王长老的脸色,铁青得像一块生锈的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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