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52章 大仙
    “水月山庄。”
    道人瞧得分明,记下默默。
    画面想要继续推进,窥探庄內情形,但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之力的干扰,变得模糊而扭曲。
    “水月山庄……”道人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眼神幽深如万古寒潭。
    一个闻所未闻的下界山庄。一个气息混杂,有人有仙,有妖有魔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那引动她最后一丝神魂感应的源头,似乎最终指向了这里。虽然此刻那悸动已彻底平息,再无痕跡可循,但道人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被触动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即便沉底,涟漪却已盪开。
    是她的转世之身蛰伏於此?是她当年留下的后手於此地悄然復甦?抑或是……有人利用与她相关的遗物,在此地图谋不轨?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著,那桩他以为早已被时光和封印彻底埋葬,永不会再翻起的旧事,並未如他所愿般彻底终结。她……或者说,与她相关的一切,並未如预期般归於永恆的沉寂。
    道人沉默了许久,目光从那模糊画面中的水月山庄移开,投向凉亭外永恆不变的琉璃净光。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眸深处,却似有冰山崩裂,岩浆暗涌。
    惊疑?警惕?一丝被漫长岁月稀释到几近虚无,却终究未能彻底磨灭的复杂心绪,或许还有一丟丟被触及了某种隱秘的冰冷杀意。
    当年种种,是非恩怨,早已隨著那场席捲天地的杀劫一同埋葬。
    他做出了选择,也得到了相应的报酬与代价,在这琉璃净界中画地为牢,以为这便是终点,可以守著这永恆的孤寂。
    可这点微弱的涟漪,却砉然打破了这维持万古的沉寂。
    “水月山庄……”他又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平静无波,只有一种居高临下,万物皆为棋子的漠然,以及一丝被螻蚁意外触及了逆鳞般的冰冷。
    “有点意思……下界竟有如此一处所在,牵扯了这许多故人旧事……”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像是隔著无尽虚空,要將那画面中的山庄,连同其中所有生灵,所有因果,都轻轻攥入掌心,捏个粉碎,或是……纳入掌中,仔细观瞧。
    “看来,本座这清静无为的日子,是要暂告一段落了。既然是自己浮了上来,那便……顺手清理乾净罢。”
    话音落下,掌心之上,那枚环状玉佩的清光倏然收敛,其中的画面也隨之破碎消失。玉佩轻轻落回他腰间丝絛,温润如初。
    八角凉亭中,依旧端坐於蒲团上的道人,周身那圆融內敛,近乎道化的气息,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改变——多了一缕冰冷的锋锐之意,如同鞘中沉睡的古剑,悄然开了一丝缝隙。
    他再次闔上了双目。
    但这一次,並非神游物外,而是在心中默默推演著天机,谋划著名步骤,思量著如何將那一缕可能引燃旧日烽烟的火星,无声无息掐灭,或是……重新拨弄。
    毕竟,他是一个谨慎且知晓进退的仙人,当年他做出了对的选择,这一回想必也是一样。
    只是,时过境迁,真的还能一样么?
    ……
    东方才刚显出一点鱼肚白,洪浩与玄薇二人便起身,简单梳洗后,便相携著朝山庄深处玄采居住的小院走去。按玄采所讲,她今日便要带星儿离开。
    当他们走到小院门前时,却发现院门虚掩著,院內一片寂静,与平日似乎並无不同,却又透著一种异样的空荡。
    “星儿。”玄薇扬声唤了一句,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无人应答。
    洪浩心头一沉,快步上前,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小院收拾得乾乾净净,石桌石凳纤尘不染,但那种人气却消失了——属於玄采清冷孤高的气息,属於星儿的稚子气息,还有顺子那质朴踏实的气息,全都消散一空。
    房门也敞开著,屋內陈设简单整齐,床铺被褥叠放得一丝不苟,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人去屋空。
    玄薇站在院中,看著空荡荡的屋子,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洪浩连忙扶住。
    “她……她真的走了……”玄薇的声音很轻,带著些许茫然,隨即迅速被汹涌的怒火愤懣取代。
    “她怎么能……怎么能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我是星儿的娘。她凭什么就这样带走我的孩儿,连说一声都不肯。”
    她当年也是被她师父偷偷抱走,导致母女多年未见,情感疏离。不知玄采此举,是不是也有让她体会她当年滋味的意思。
    泪水夺眶而出,玄薇终於控制不住,伏在洪浩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洪浩紧紧抱著妻子,心中亦是五味杂陈,满是酸楚与愧疚。
    “別哭了……”洪浩轻轻拍打玄薇后背,低声安慰,“她……或是怕见了面,你更难过,星儿也哭闹,反而不美。她……终究是护著星儿的。”
    “我不要她这样护著。”玄薇抬起泪眼,眼中满是倔强和伤心,“我是星儿的娘,她凭什么替我做主。”
    洪浩无言以对,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得苍白。再讲,他又何尝不惆悵苦闷。
    昨夜他还想著,今日无论如何要再抱抱星儿,多看他几眼,听听他讲话……可现在,连这最后的机会,也被玄采剥夺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疲惫感涌上心头。
    他原本只想守著水月山庄,守著师父,妻儿老小,知交故旧,过点安稳踏实的日子。
    可自从踏入修行路,似乎就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背后推著他,身不由己捲入一桩又一桩风波,机缘造化,斩妖除魔,宗门恩怨,神仙打架……
    这样的日子,看似风光刺激,羡煞旁人,可无穷无尽,望不到头的苦楚又有何人知晓。普通人所求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过一生,对他而言,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譬如眼下,他能不去寻那个对他偏心偏到骨子里,言必笑眯眯称好徒儿,教会他许多做人做事道理,那个如山般可靠,又如母亲般慈爱的师父么?
    自然是不能。
    什么时候,才能真真正正结束这一切。
    玄薇哭了一阵,情绪稍微平復,抬头瞧见洪浩沉重模样,知他心中苦闷,绝不比她少。
    “相公,我无事了……走吧,昨日讲了今日还要商议去寻师父的人手,眼下寻回师父才是最紧要之事。”
    聪明的妻子都知晓,支持比埋怨更能让丈夫心定,而心定方能成事。
    所以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必有一个好女子以及一个……蛮横的丈母娘。
    “你讲得对。”洪浩深吸一口气,“孩儿在望海楼,有岳母和顺子兄弟照看,安全无虞,当务之急,是商议寻找师父,以及……山庄的留守。”
    二人离开空寂的小院,来到山庄前厅。
    不多时,眾人陆续到来,当龙得水扶持翠翠最后到场,人员便已整齐。
    洪浩一一望去,眼下山庄里,除了姐姐黄柳留在巴郡城暂时未归,还有就是王乜在外游歷。
    计有苏巧,夙夜,朝云,暮云,龙得水,翠翠,轻尘,瑶光,木棉,谢籍加上自己和玄薇,统共十二人。
    虽然认真讲来,只有龙得水,黄柳,自己,轻尘,和木棉才是大娘徒弟,其他人算不得不二门门人。
    但这不过是因不二门规模不大,大娘没有像其他宗门那般分內门外门,设置长老客卿之类职位头衔,这些人其实早已也將自己当做不二门的人。
    洪浩略微思忖,心中便有了计较。
    “诸位,我师父公孙大娘下落不明,线索指向崑崙。无论前方有何凶险,我必定是要走一遭的。然水月山庄乃我等安身立命之所,亦是不二门根基所在,绝不能有失。此番前去,须得有人与我同行,亦须有人留守看顾家园。如何安排,还请大家一同商议……”
    他目光扫过眾人,缓缓继续:“大师兄与翠翠姐,翠翠姐临盆在即,大师兄需得在身边照看,此乃人之常情,亦是重中之重。故而大师兄与翠翠姐留守山庄,不必多讲。”
    龙得水嘴唇翕动,但瞧一眼翠翠那高高隆起的滚圆肚皮,终究没有讲话。
    “再有就是木棉师妹,眾所周知……小师妹把山庄操持得井井有条,缺她不得,所以她也须留在家中。”
    这当然是委婉说法,木棉微微低头,手指绞著衣角,显然也知晓自己修为浅薄,难当大任。
    眾人心知肚明,点头称是。
    “余下我等九人,”洪浩沉吟道,“崑崙之行,吉凶难料,人多未必是好事,目標太大,容易惹人注目。但人手不足,遇事又恐难以支应。需得仔细斟酌。”
    夙夜率先开口,虎目圆睁,声若洪钟:“狗日的,这还用斟酌?老娘肯定是要去的。老姐姐因我送的镜子出事,我若不去,还算什么姐妹。管他崑崙是龙潭还是虎穴,老娘都要闯上一闯。”
    “大姑姑,你一身白虎凶煞之气,到了崑崙那等仙家地界,怕不是招摇过市,引人侧目。”谢籍立刻指出夙夜不宜前往。
    “若觉我能助力,我便去。”轻尘清冷声音讲道,“否则我便安心守家。”她乾脆直接,不愿相爭。
    其余眾人也就纷纷表態,都要跟隨前去。
    就在大家僵持不下之际,山庄之外,骤生异变。
    先是天际尽头,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划破清晨薄雾,径直朝著水月山庄方向激射而来。
    眾人修为皆是不弱,几乎在流光出现的瞬间便有所感应,纷纷出了厅堂,齐齐望向天际。
    “有东西过来了。”夙夜虎目一凝,周身气势隱而不发,却已进入戒备状態。
    玄薇、苏巧等人也纷纷警觉,朝云暮云更是交换了一个眼神,气息相连,隨时准备应对不测。
    唯有谢籍,在瞥见那道流光的瞬间,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是……是小竹刀。”
    他话音未落,那道流光已至山庄上空,悬停下来——正是昨日不翼而飞的那柄陆压道君所赠,看似普通的小竹刀。
    竹刀悬停,刀尖朝下,微微颤动嗡鸣不止,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好似在传递什么信號。
    还不等眾人从惊愕中反应过来——
    山庄上方的天空,毫无徵兆地骤然昏暗下来。
    非是乌云匯聚,而是光线被无形力量吞噬般的晦暗。紧接著,一股浩瀚威严,冰冷无情的磅礴威压,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临,將整个水月山庄方圆数十里,尽数笼罩。
    这威压与寻常修士的灵压,妖气或魔气截然不同。它更宏大,更纯粹,带著一种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漠然,以及一种源自古老传承,不容置喙的正统与秩序之感。宛如天规降临,万物皆需俯首。
    “哼!”
    一声冷哼,如同万古玄冰碎裂,清晰地在每一个人耳边响起,带著极度的轻蔑与厌恶。
    隨著这声冷哼,山庄上空那片被无形力量笼罩的晦暗天空,忽然漾开层层涟漪,数道身影缓缓浮现而出。
    他们並未驾云,也未御器,就那么凭空而立,好似脚下踏著的便是无形的天阶。周身笼罩在纯净的玉清仙光之中,仙光流转,道韵盎然,將他们的身形衬得有些模糊,却更添几分神秘与威严。
    统共五人。皆带著一股肃杀冰冷的意味,与这清晨山间的寧静祥和格格不入。
    为首一人,身著八卦紫綬仙衣,头戴鱼尾金冠,面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五官端正,但眉眼间却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冷峻与疏离,仿佛万事万物皆不入其眼。
    “截教余孽,藏匿於此,还不速速现身,领受天诛。”
    声音不大,却如同滚滚雷霆,在山庄上空炸响,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更直透神魂。
    洪浩心头剧震,对方一开口,便直接点明“截教余孽”,显然目標明確,绝非误闯。
    谢籍脸色更加难看,这几人定是小竹刀引来。
    眼见这几人气息纯正浩大,仙光凛然,绝非寻常散仙野道,或是天庭常规兵马可以相提並论,而是真正的玄门正统,且看其衣冠气度,多半是……当年阐教人物。
    “我日你妈!”谢籍一声怒吼,之前还无法判定陆压是敌是友,这回小竹刀引来阐教仙人,再无疑议。一种被出卖背叛的羞恼,教他瞬间气血上涌。
    骂声未落,双手已然抬起,十指如穿花蝴蝶般飞快反动,无数金色符籙从指间迸发而出。
    还讲个锤子,打就是了。
    剎那间,山庄上空仿佛凭空绽放了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又像是夜空中炸开的绚烂星图。
    金色符阵甫一成型,便带著悽厉的尖啸,如同一场逆冲苍穹的流星火雨,朝著空中那五道笼罩在玉清仙光中的身影席捲而去,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爆鸣。
    几乎在谢籍出手的同时,夙夜也动了——她也是心急吃不得冷汤圆的性子。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响彻云霄,身后一头威风凛凛,煞气冲霄的吊睛白额巨虎虚影凭空出现。
    宣花大斧舞动罡气,带著开山裂海之势,后发先至,竟是抢在漫天金色符籙之前,率先劈向那为首道人的面门。
    然而,空中那五名道人,神情却无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为首那八卦紫綬仙衣的道人,面对率先劈至的、缠绕著白虎凶煞之气的斧罡之气,只是极其隨意抬起了左手。
    但就在他抬手的瞬间,其周身的玉清仙光骤然变得凝实,那足以劈开山岳,斩断江河的斧罡,狠狠劈在了那看似薄薄一层的玉清仙光之上。
    “鐺——”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炸开,声波如同实质的涟漪向四周扩散,震得下方山庄屋瓦簌簌作响,但那层玉清仙光,纹丝不动。
    反倒是夙夜感觉自己仿佛一斧头劈在了一座亘古存在的,坚硬无比的太古神山之上。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那自下而上,由二百五十六道金色符籙组成的煌煌大阵,也已席捲而至。
    为首道人右侧,手持拂尘的青年道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甚至未曾转头看向那漫天金符,只是左手持著的拂尘,朝著侧方,轻轻一拂。
    拂尘之上,那看似柔软的雪白尘尾,在这一拂之间,骤然亮起蒙蒙清光,万千尘丝仿佛化作了无数条细微却坚韧无比的秩序锁链,又好似蕴含了某种涤盪乾坤,梳理阴阳的至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的光影对冲。
    那声势浩大,气机勾连的二百五十六道金色符籙,在被那清光拂过的瞬间,悄无声息,一层层一片片消散湮灭。
    仅仅一拂。
    谢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闷哼一声,踉蹌后退数步,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他耗费大量神魂与真元凝聚的符籙大阵,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而且破得如此彻底,如此……不堪。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那手持拂尘的青年道人收回拂尘,声音冰冷,目光扫过下方眾人,如同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就凭尔等这点微末伎俩,也敢反抗?果真是截教余孽,不识天数,不懂尊卑。”
    “我日你妈。”
    青年道人一愣,眼见了仙人手段,这群螻蚁竟还敢如此鸭子死了嘴壳子硬。
    他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形貌普通的男子,手里突兀提著一块金砖,见青年道人望向自己,咧嘴一笑:
    “卖屁眼的,我日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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