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转身走向常升。
    “舅舅。”
    “末將在!”常升大声回应。
    “挑五千最精锐的重骑。换双马。带足三天的乾粮和火油。”
    朱允熥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过自己的雁翎大刀。
    “曹国公带路。”
    “今夜开拔。直插扬州。”
    朱允熥把大刀插回腰间。雨水顺著他冷硬的下頜线往下滴落。
    “孤倒要看看,扬州盐商的骨头,有没有林光这老东西的腿硬。”
    半个时辰后。
    松江府外的官道上。
    五千名大明最顶级的重甲骑兵列队完毕。战马打著粗重的响鼻,马蹄在烂泥里焦躁地刨动。
    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朱允熥跨上黑马。黑色的山文甲在雨夜中如同融入黑暗的巨兽。
    常升提著马槊护在左侧。李景隆骑著白马跟在右后方。
    “全军推进。”朱允熥没有大声嘶吼。只是平淡地吐出四个字。
    老陆举起手里的號角。呜咽的角声撕裂雨幕。
    五千铁骑同时发动。马蹄踏碎积水。整个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扬州城的方向。乌云压顶。那座吸饱了大明朝百姓膏血的盐商之城,还不知道死神已经带著刀在路上了。
    李景隆夹紧马腹,跟上朱允熥的速度。
    “殿下。”李景隆在马上侧过头大声喊道。“扬州那边的巡抚衙门,按规矩手里握著三万地方驻军的兵符。”
    朱允熥连头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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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伸手拍了拍马鞍上掛著的铁胎硬弓。
    “挡路者,杀绝。”
    扬州城北。
    梅岭別苑的议事正厅。
    二十三张黄花梨圈椅沿著紫檀木长桌排开。
    座位全满了。
    没有喝茶的动静。
    没人交头接耳。
    扬州总商汪广恩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捏著一张薄薄的桑皮纸。
    纸片边缘被指腹的汗水洇透了一大圈。
    汪广恩咽下一口唾沫。
    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厅里十分刺耳。
    “苏州的信。”
    汪广恩开了口。
    嗓音乾涩劈叉。
    “三十七家。”
    “全没了。”
    厅里坐著的二十二个人齐刷刷挺直了后背。
    两淮盐运使高承业坐在左首第一位。
    他身上套著正三品的文官常服。
    两根手指在红木扶手上敲了三下。
    “没了是个什么讲究。”
    高承业问出声。
    汪广恩把手里的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字面上的讲究。”
    “男丁砍了头垒在城门口当京观。”
    “女眷发配教坊司。”
    “宅院放火全烧了。”
    “地窖底下的库银一两不剩,全被边军搬空了。”
    旁边一个胖富商手里的茶盏端不住了。
    滚烫的茶水直接洒在苏绣罩衫上。
    烫得他打了个激灵。
    没人去管他。
    徽商头目程宗汉两手死死按著桌沿站起身。
    “苏州三十七家凑了四万私军。”
    程宗汉两眼布满红血丝。
    “四万人砍不过李景隆那几千边军?”
    汪广恩摇头。
    “带兵的不是李景隆。”
    “是皇太孙。”
    “常升带前锋,燕王麾下的重骑兵垫后,直接从长丰街一路平推碾过去的。”
    “四万人在街巷里被战马踩成了烂泥。”
    大厅里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高承业停下敲击扶手的手指。
    他推开椅子站直身子。
    走到那张桑皮纸前,低头看上面的黑字。
    “苏州卫的人都是死人?”
    高承业追问。
    “卫所千户被一剑穿了脑袋。”
    汪广恩回他。
    “松江水师呢!周德海手里有炮船有火器!”
    “周德海人头落地,水师校场跪了三百多个军官,全被看管起来了。”
    高承业的双手猛地撑在桌面边缘。
    指甲在紫檀木上划出刺耳的动静。
    大厅里二十几个扬州地界上呼风唤雨的人物,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帮人平日里手里捏著天下盐引。
    跺一跺脚,江南六府的粮价盐价都要跟著翻跟头。
    此时此刻他们连大喘气都不敢发出声音。
    高承业直起腰。
    他扯了扯发紧的衣领。
    “出钱。”
    高承业丟出两个字。
    “皇太孙去苏州松江,为的就是山东大营的军费。”
    高承业转身看向在座的各个盐商。
    “他缺银子。”
    “三十七家的底子不够厚,填不满他要的那个数,他才下了狠手拿人头立威。”
    “咱们扬州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
    汪广恩抬起头。
    “高大人觉得出多大的数合適?”
    “一千万两。”
    高承业当场报出数目。
    底下马上有人接过了话茬。
    “一千万两现银!”
    “那得搬空咱们底下多少地下票號的本金?”
    说话的是盐商黄百川。
    他名下管著扬州十三家最大的暗庄。
    高承业转头死盯著黄百川。
    “命都没了,留著本金带去阎王殿下面开铺子?”
    “他把苏州杀成了白地,就是在给咱们扬州这些人看样板。”
    “拿钱买命,这是规矩。”
    程宗汉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光给钱还差了点意思。”
    程宗汉插了话。
    “边军都是苦哈哈的兵痞子,打了几天恶仗,肚子里缺油水缺娘们。”
    “城外粮仓里拨三十万石精米出去。”
    “再挑五百个水头最好的扬州瘦马。”
    “连夜套大车送到松江府大营去劳军。”
    程宗汉看向汪广恩。
    “汪总商,你这处梅岭別苑的地契也一併装盒子里包上。”
    “咱们把姿態放到底。”
    “他要里子,咱们掏里子。他要面子,咱们连里子带面子全砸给他。”
    汪广恩闭上眼睛想了三息。
    眼皮重新睁开。
    “就按高大人和程当家的意思走。”
    汪广恩拍了板。
    “黄老板,你现在去提银子,天亮前必须全部装上车。”
    黄百川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还是点头认了下来。
    正厅的两扇雕花木门就在这节骨眼上被人从外面粗暴撞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怪响。
    一个穿著灰布短打的汉子跌进门槛里头。
    连滚带爬摔在青砖地面上。
    这是汪家安插在松江府最顶级的暗探。
    汉子身上全被雨水浇透。
    泥水顺著衣摆往下直淌。
    “老爷!”
    汉子扯开破锣嗓子嚎了一嗓子。
    “户部右侍郎林光大人,领著兵马司的护卫进松江大营了!”
    大厅里紧绷的神经鬆快了一大截。
    高承业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林部堂去了。”
    高承业理顺了文官服的袖口。
    “六部出面接管底帐。”
    “皇太孙再横,也得顾及应天府满朝文武的脸面和奏摺。”
    黄百川跟著在后头附和。
    “林大人出面去斡旋,咱们那一千万两银子保不齐还能少拿三成。”
    汪广恩走上前,一脚踢在汉子小腿骨上。
    “讲正事。”
    “林大人拿著六部的通政驾帖,太孙那头怎么递的话?”
    汉子趴在地上没敢抬半点头。
    身子抖得像打摆子。
    “太孙连句话都没递。”
    汉子舌头打了结。
    “太孙手底下的人连刀都没拔,用长矛把三十个京城护卫全给捅死了。”
    厅里重新没了声音。
    汉子咽了一口带泥沙的吐沫。
    硬著头皮接著往下报。
    “开国公常升直接下的死手。”
    “把林侍郎的两条腿膝盖骨全部砸成碎渣子。”
    高承业整个人向后晃了两步。
    后腰重重磕在紫檀木桌角上。
    他连喊疼都忘了。
    “你敢在这满嘴喷粪扯谎!”
    高承业指著地上的汉子破口大骂。
    “林大人那是正三品的六部堂官!手里捏著皇权驾帖!”
    汉子脑门死死磕在青砖上。
    “小的就在营门外头看得真真的。”
    “太孙让手底下人套了一辆拉马粪的破木头车。”
    “把剩下一口气的林大人直接扔进车斗里。”
    “嘴里还塞了一团废掉的公文纸。”
    “放话说要把人就这么原路拉回应天府户部衙门的大门口去。”
    茶杯掉在地上的碎裂声接连不断响起。
    这次没人去管什么苏绣罩衫了。
    杯子是结结实实拿不住了。
    林光被废了。
    京城六部这座大靠山,在太孙的铁血手腕面前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这个人根本不按江南官场的套路出牌。
    这个人根本不讲任何留退路的规矩。
    汪广恩脚底发软,连退三步跌回主位的黄花梨椅子里。
    黄百川张大著嘴巴,半个字也倒腾不出来。
    那一千万两银子的买命钱,连送上门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了。
    程宗汉一把抽出別在腰间防身的短刃。
    刀尖狠扎在桌面上。
    木屑飞溅。
    “全他娘的完了。”
    程宗汉死盯著摇晃的刀柄。
    “他不要咱们和解。”
    “他不要咱们的银票。”
    “他是衝著咱们这三十族的人头来的。”
    高承业伸出双手死死抓住桌沿。
    “我不信。”
    高承业嘴唇连点血色都没了。
    “本官是朝廷三品大员。”
    “他敢杀知府,敢打断侍郎的腿,他难道还真敢把整个扬州城屠成平地?”
    门外头又压过来一阵更加急促的马蹄声。
    这匹马完全没有减速,直接衝进了梅岭別苑的前院。
    蹄铁踏在积水里的响动极其杂乱刺耳。
    大厅门外衝进来第二个人。
    这是个穿著两淮盐运司皮甲的骑卫护兵。
    骑卫头顶上的生铁盔全歪向了一边。
    “大人!”
    骑卫直挺挺扑倒在地上。
    “松江官道送来的连环急报!”
    骑卫大口抽气,胸口的牛皮甲剧烈起伏。
    高承业一步跨过去,双手揪住骑卫的甲领。
    “念出声!”
    骑卫抬起满脸是雨水的下巴。
    “太孙带著五千重甲骑兵。”
    “全军换了双马配置的行军阵型。”
    “离了松江大营,直接奔著咱们扬州城的方向压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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