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秦时,执赵问秦 作者:佚名
    第43章 爷孙(上)
    赵王一声喝问落下,即便是一旁的赵偃,也不由得身形微僵,一时有些莫名发惧,怔立原地,竟有些不知所措。
    而高渠侍立在御台侧,嘴角则是掛著若有若无的弧度,瞥著伏地的少年,心中快意暗生。
    你公子珩不是有本事吗?不是能说会道吗?
    此番看你,该如何自处!
    赵珩伏在地上,眼帘轻闔,瞬息间已將胸中翻涌的波澜强行按捺下去。隨即,他竟自行缓缓起身。
    令人诧异的是,少年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眉宇间並无太多惶恐惧色。他起身后也並未立刻开口申辩,反而在数道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向那四具被素麻白布覆盖的尸身。
    殿中几人皆侧目而视。
    赵王面上怒容未消,见此情景,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审视著孙儿的一举一动。
    便见赵珩在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蹲下,將其上的白布轻轻掀开一角。
    一张少年的脸露了出来。
    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嘴唇泛著乌紫色。看起来大概十二三岁,脸颊上还有几颗未褪的痘痕。脖子上,一道暗红色的裂口横亘在喉间,皮肉外翻,已经不再流血,但顏色深得发黑。
    赵珩心中无声一嘆,视线却只凝在那道伤口上,细细端详。
    他並未去查看后面三具,片刻后便直起身,转回面向御案的方向,沉默了一息,方才开口:
    “大父若说孙臣不敢看,孙臣自认確是不敢。但若论心中真实感受,不忍之意,实在多过不敢。”
    他略作停顿,抬起头,目光坦荡迎向殿堂尽头端坐的赵王,又再道:“而若再深究,悲愤之意,则更远多於不忍。”
    而赵王端坐在案后,一双锐利的眼睛里,仍然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声音在大殿中迴响:
    “你有何不忍?又有何悲愤?说来。”
    赵珩拱手,腰弯下去一些:
    “不忍之一,是孙臣当日病癒初醒后,曾请求母亲与府上门客,对外只称是孙臣自己不慎失足落水,並非有人加害。更请他们莫要再行追捕。
    因孙臣那时想,此事既已发生,孙臣侥倖未死,那便罢了。若大张旗鼓追查,不知要牵连多少人,徒增纷扰,使邯郸不寧。不如就此揭过,孙臣仍能安好,那些人……也不必因此获罪,两下相安。”
    赵偃闻言,眉头轻轻一挑,脸上掠过些许讶异,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徐徐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而赵珩只是摇了摇头:“孙臣本以为,这样处置,事情便算过去了。但奈何…孙臣一番息事寧人之心,终究是落了空。他们…还是没能逃过。”
    赵偃听到这里,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靠在凭几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赵珩和那几具尸体之间扫了扫,又兀自垂了下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王依旧不置可否,但锐利的视线始终锁在赵珩身上,未曾移开。
    “不忍之二,”赵珩侧过身,再次指向那些白布覆盖之处,声音低沉下去:“在於孙臣看著他们,想到他们也不过是与孙臣年岁相仿的少年人。”
    “这个年纪,筋骨正长,气力日增。若在寻常人家,再过两三年,便能下田耕作,或是习些武艺,充作戍卒,为家中分担劳役,也为国添一丁口。父母生养十几年,盼的便是他们成人立户的那一日。”
    言及此处,他默然稍许,方才以更低沉的语气道:
    “可如今,只因捲入这件事,四条性命,说没便没了。我赵地男儿,长平一役后本就凋零,邯郸被围时又添新殤。如今,又少了四个可能长成壮劳力的少年。念及此处,孙臣……心中实在不忍,亦为赵国痛惜。”
    那一直沉默的宗室老者闻言,不由微微頷首,脸上严肃刻板的神色稍缓,显然对赵珩这番话颇为认同。
    赵王眼中精光一闪,但面色依旧未露喜怒,只是身体微微前倾,漫不经心的隨口道:
    “照你这般说来,倒是你叔父此番办了坏事?他费心劳力,派人缉拿凶徒,反成了多此一举,甚至,害了这些少年的性命?”
    赵偃本正暗自思忖自己这侄儿何时变得如此条理清晰,言辞有力,闻听赵王此言,脸色骤然一变。
    他几乎是从席上弹了起来,慌忙离席躬身:“父王,儿臣本意是——”
    “此事当然怪不上叔父!”
    赵珩的声音陡然提高,恰好截断了赵偃的话头,也吸引了殿內所有的注意力。
    殿內几人都是一怔。
    赵珩看著赵王,神情肃然:
    “叔父闻知孙臣遇险,震怒之下,下令严查凶徒,这是长辈关爱,更是维护我赵国王室威严之举。孙臣心中,只有感激。此事若说源头有过,其过只在孙臣一人。若非孙臣与秦质子往来,招人侧目,何来落水之事?若无落水之事,何来后续缉拿?这四位少年,又何至於走到这一步?”
    赵偃听的倒是一愣。
    “一切因果,皆由孙臣而起。”赵珩声音徐缓下来:“若此事真因孙臣之故而发,又因孙臣而落得如此惨烈结局,孙臣自当无怨无悔,任凭大父依律责罚,任凭国人议论唾弃。”
    赵偃紧绷的身躯稍稍放鬆了些许,但眼中的诧异却更明显了,忍不住再次细细打量赵珩,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一直未曾被他放在眼里的侄儿。
    他心下稍定,正待思忖接下来如何应对,却听赵珩声音陡然再次拔高,激越之情溢於言表,让他心头又是一跳。
    “可正因如此,才令孙臣此刻,心中悲愤更甚!”
    赵珩向前踏了一步,指向地上那几具尸体,年轻的面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此事明明无需走到这一步!若孙臣当真罪不可赦,要请大父责罚,孙臣俯首领受便是!何至於……何至於非要让这四条活生生的性命,就此断送?!”
    那宗室老者面色一动,身体不由得向前倾了些许,露出倾听之色。
    赵王也彻底眯起了眼睛:“此话怎讲。”
    赵珩拳头在身侧微微攥紧,仿佛在强迫自己从激愤中冷静下来,好叫人看清他是在竭力维持理智:
    “大父。这四位…义士,若真是抱了必死之心,不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也要剷除孙臣,那么当日推我入水时,事若不成,他们当场便可横剑自刎,以全其志,岂不乾净利落?为何不死?反而要冒著行动失败、牵连亲族的大罪,仓皇逃离现场?”
    “再者,我未因落水身死,他们所图之事便是未成。此后近半月,我亦曾只带一两名护卫,步行出入府邸街市。彼时城中防卫並未因孙臣遇刺而特別加强,他们若真欲除我而后快,或是欲以死明志,为何不趁我外出时,冒险行刺,或是当街自戕?那时机会,岂不更多,也更壮烈?”
    “他们起初不立刻寻死,其后半月亦不寻死,反倒藏匿得销声匿跡,仿佛人间蒸发。这分明是想活,而且深深畏惧被官府擒获,累及家族!”
    说到这里,赵珩看著那些白布覆盖的尸体,语气陡然转冷。
    “可偏偏,就在被叔父派人拿获之时,就正好幡然醒悟,齐齐萌生了死志,还都能顺利拔剑自刎?世间之事,岂有如此凑巧之理?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赵偃的脸色微变,陡然攥住衣袍的下摆,隨即视线不动声色的飘向侍立在赵王身侧的高渠,眼中此时终於有了几分恼怒,但只是迅速移开。
    而高渠只是垂著头,面白无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珠子不断转动,显露出內心的些微不安。
    不过这时候,那宗室老者倒是突然沉吟道:
    “公子珩所言,不无道理。然据老夫所知,这四名少年被捕时,並非同在一处。乃是分於不同地点,先后拿获。这『齐齐』一说,或许不尽然。”
    赵珩几乎不假思索,立即转身对其拱手一礼:
    “长者明鑑。正因他们是分於不同地点、不同时间被拿获,此事才显得更为蹊蹺。试想,四人既分隔数地,彼此无法通联,如何能在被捕时,不约而同的选择自刎明志?”
    赵珩的声音带了些冷意:“再者,若一人被捕,心生死志,或可理解。但四人皆如此?皆无一丝求生之念,无半分辩白之意,无任何畏惧踌躇,乾脆利落赴死?”
    赵偃听著,心下压力陡增,额角似有微汗渗出,不由再次在心中痛骂高渠办事不力,情报有误。
    不是说这小子全赖那魏加指点方能应对吗?明明已经提前將魏加调走,为何今日还有这番连消带打,有理有据的言辞。
    这岂是一个稚龄少年仓促间能想出的?
    而不等他人再行质疑或补充,赵珩已再度寒声开口:
    “自然,圣贤书中確有『捨生取义』之训。然生乃人之大欲,若能活,世人谁愿求死?唯因其艰难,唯因其违背本能,方显『义』之可贵,也正因如此,才更显此事之可憎!”
    言至此处,赵珩胸中那股为枉死少年而生的悲愤,似乎再也无法仅凭言语宣泄。他不再多言,霍然转身,再次大步走向那些尸体。
    这一次,他竟是直接將覆盖第一具尸体的白布完全掀开,接著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高渠的眼皮剧烈跳动了几下,心中警铃大作,忍不住就要抬脚上前阻止。
    不过一直沉默侍立在赵王另一侧的李令丞,此刻却突然轻咳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中异常清晰。
    而他依旧垂著手,眼帘半闔,但那平静无波的眸子,却精准落在了高渠身上。
    高渠迈出的步子猛地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向御座上的赵王,寻求示意。
    却见赵王正静静看著阶下仿佛不管不顾,行为出格的孙儿,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讚许,也无斥责,更没有出言制止的意思。
    高渠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勉强对李令丞挤出一个近乎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隨即冷哼一声,终究是悻悻然收回了脚,退回了原位,只是脸色更加阴沉。
    赵珩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他只是每掀开一具尸体的白布,就迅速俯身看其脖颈上的伤。
    殿內除了他掀动麻布的窸窣声,一时再没有別的声响。
    正当殿上诸人皆疑惑他究竟意欲何为,又能看出什么所以然时,便见赵珩直起身,转向赵王。
    “大父,诸位长者且看,这四人咽喉伤口,虽是剑伤无疑,初看之下,亦確是割喉而亡。然孙臣细观之后,发现两处不容忽视的疑点。”
    他走向第一具尸体,手指虚点向其咽部的暗红色裂口。
    “疑点之一,在於伤口走向角度之怪异。”
    赵珩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比划著名:“寻常人若於站立或跪坐之时,横剑自刎,无论左手右手,手臂发力之方向,多为横向平拉,或因其势而略向下压。故而造成的创口走向,大致应与肩线平行,或略呈向下倾斜之態。”
    “然此四道伤口,差异明显。”
    他依次指向四具尸体:“这一道,伤口明显向下倾斜过度,像是从上向下用力划割所致。这一道,反而向上斜挑,仿佛是从下向上发力。这一道,走向扭曲,中间有顿挫之感。唯有这第四道,接近相近水平。”
    赵珩抬起头,看向殿內眾人。
    “如此迥异的伤口角度,绝非四名心志同一,决意自戕的少年在类似情境下所能造成。倒更像是……被外力强行施加伤害时,因施力者所站方位,手持凶器姿势不同,或因受制者挣扎,体位差异,而导致剑刃划过脖颈的轨跡与角度各不相同。”
    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似乎为了让眾人更直观地理解,竟再次模擬起动作来。
    他先是模仿施力者立於受制者身后或侧方,一手用力扣住对方肩膀或头部使其固定,另一手如持短剑,自对方颈前猛地横向拉抹。
    接著,又模仿施力者按住对方头顶或扣住下頜,迫使对方脖颈后仰或前屈,露出咽喉,再行割喉。
    他的动作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却將那两种可能的外力割喉方式,通俗明了的呈现了出来。
    赵偃看著赵珩那些模擬的动作,身子不由微微倾斜著,眼神眯起来。
    而高渠却莫名感到惊悚,脸色一时更白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章节目录

人在秦时,执赵问秦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人在秦时,执赵问秦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