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秦时,执赵问秦 作者:佚名
    第41章 入宫
    马车驶出春平君府所在的街巷,转入稍宽阔的大道。
    紫女斜倚在车厢上,摘下面纱,闭著眼,轻轻按著太阳穴,像是在消化今日所见的一切。
    车外传来老嬤的声音:“小主,这公子珩……老奴是愈发看不明白了。信陵君赠书已是殊遇,今日那徐夫子,观其形貌气度,也不似一般人,竟也甘愿入住府中为他解惑。真是奇哉…”
    而老嬤絮絮叨叨说了半晌,却没听见车厢內有任何回应。她也不急,將手中韁绳暂时交给旁边驾车的侍女,自己则躬身钻入车厢內。
    看著闭目养神的小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问道:“方才在府中,小主隨那公子珩去往后院,可是见了什么特別的东西?老奴看你回来后的神色,与往常似乎有些不同。”
    紫女睁开眼,唇角微微扬起,说是笑,更像一种回味。
    “一些有趣的东西。总之,是让我长了见识。”
    老嬤显然更加诧异了。
    在她心目中,自家小主虽年轻,但眼界、心智、手腕无一不是顶尖,更兼背后势力提供的庞杂信息与资源,这世上能让小主说出“长了见识”的事物,实在不多,於是便不由道:
    “这世上竟还有能让小主都觉著长见识的东西?那得是什么?”
    紫女不由轻轻摇头,失笑道:
    “辛姨,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没见过,不懂的东西,多了去了,若单论物件本身,寻常珍玩奇技,自是不易让我动容。只是……今日这东西背后,还连著那人的心思所向,与其智虑所及之处罢了。”
    老嬤消化著这番话,半晌才迟疑道:
    “这…公子珩莫非真是得了天授奇遇,方能如此?可如此一来,他既得信陵君如此青眼相加,声名鹊起怕是指日可待。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小主之前不也分析过,赵国王室倾轧,那建信君、公子偃一党,恐怕容不得他这般冒头?咱们是否还要继续与他牵扯过深?族里那边,怕又会有人藉此说道,嫌小主行事过於冒险,与这等人物走得太近……”
    不料,紫女闻及此言,却是忽然轻轻笑起来。
    “原来如此……”
    她喃喃道,眼睛在昏暗里亮了起来:“难怪他要藏头露尾,將这等事全托於我手,自己隱於幕后。怕是早料到树大招风。既要借我的势,又不想过早將他自己推上风口浪尖。倒是好算计。”
    老嬤虽不知纺织改良之事,但紫女这番话的意思却是听懂了,於是忍不住蹙眉道:“小主是说…咱们成了他的挡箭牌?替他吸引了各方的注意与敌意?”
    紫女心知与赵珩合作之事,早晚都要告知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嬤。既然话已说到这里,她便简明扼要的將赵珩的构想,以及其中牵扯的惊人利益,大致说了一遍。
    阿嬤听完,饶是她经歷丰富,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半晌才訥訥道:
    “这…难怪小主明知可能成为挡箭牌,也要凑上去与他合作。这其中的利益,若真能成,何止是巨大,简直是……骇人听闻。相比之下,眼下这点被推至台前的风险,確实…算不得什么了。只是,这公子珩,心思也未免太深了些,小小年纪……”
    “那小主的意思是……”老嬤见紫女没甚反应,自知失言,於是定了定神,请示道:“这赵珩,值得咱们…下重注?全力襄助?”
    紫女听到这里,也是微微迟疑了一下。
    她復又靠回车厢壁,重新闭上眼。车厢內一时只剩下车轮滚动与街道隱约传来的市井声。
    但仅仅片刻后,她再度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邯郸此行,诸多筹划,本就不易。能结识此人,与之共谋一事,无论成与不成,於我而言,已然足矣,不虚此行。族中那些短视之言,不必理会,我自有分寸。说不得……”
    她望向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外掠过的邯郸街景,轻声道:“说不得,假以时日,非是我们庇护他,而是我们……需受他的庇护呢。”
    老嬤再度一怔,心中震动更甚,还欲再问个仔细。
    但她抬头,却见紫女已然以手支颐,撑著绝色脸颊,眸光投向帘外流转变换的街景,怔怔出起神来。
    老嬤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全部咽了回去,只在心底轻轻一嘆。
    她太了解自家小主了,明明亦不过二八年华,却早早就肩负了太多东西。这般神情,便是心中已有了决断,正在细细谋划后续的每一步,此时不宜打扰。
    车厢內重归安静。
    然而,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正闭目养神的老嬤,忽又听见紫女清越的声音响起:
    “辛姨,回头安排一下,寻个合適的时间,我们去拜访一下平原君府。”
    老嬤立刻躬身应道,心中却不由一动。
    平原君赵胜……赵国宗室之首,虽不直接掌相印,但声望隆厚,门客三千…
    小主这是,要开始为这『挡箭牌』增添分量,还是……另有深意?
    ——————
    徐夫子入住春平君府,一晃又过了两日。
    魏加依旧未曾回府,也未曾派人捎回任何口信或竹简,仿佛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府中上下虽知公子这位老师向来行踪飘忽,但这般情形下也难免有些许私下议论。
    不过见赵珩这位少君稳坐钓鱼台,每日作息如常,不是在西院书斋温书,便是在东跨院与徐夫子研討,也就渐渐安下心来。
    这一日,赵肃再次被孟賁与欒丁一左一右“请”到了赵珩所居的小院。
    不过他们抵达时,赵珩正与徐夫子在东厢房內討论著什么,徐夫子抚著鬍鬚,听得极为专注,不时提出一两个疑问,赵珩便用炭笔在木板上比比划划,耐心解释。
    孟賁与欒丁自不敢进去打扰,为避嫌计,示意赵肃一同退出小院月门,在外头廊下老老实实等候。
    赵肃更是垂手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多余动作。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厢房门才从內打开。赵珩当先走出,神色平静,倒是徐夫子跟在后头,脸上带著红光,连平日那严肃的神色都一时荡然无存,只是连连感慨:
    “妙,妙啊!公子之思,天马行空却又根植於物性常理,老夫今日又开茅塞!只是……”
    他露出些遗憾道:“只是老夫虽忝为墨家弟子,平生精力却多用於研习经典,传播教义,於机关製造之术虽有所涉猎,然实非专精。许多精微之处,心知其妙,手却难达其巧,惭愧,惭愧!”
    赵珩神色如常,反而安慰道:“夫子不必为难。能得你亲自指点,辨析关窍,於珩已是莫大助力。机关之术,本需反覆实践试错,不急在一时。有些关键结构,只要原理通了,假以时日,珩自己慢慢摸索,总能做出个雏形来。”
    “不然!”
    徐夫子却大摇其头,神情陡然严肃起来,甚至带著几分责备:
    “公子岂可如此慢待此事?既知此物关乎无数赵人织妇谋生之依仗,更兼以此產之布帛,可易齐粟,活百万赵民。此乃救急扶危,利国利民之器。多耽搁一日,或许便少活一人,此岂仁人墨者所能坐视?怪老夫,也怪公子不曾早些言明此事之紧要!”
    “老夫这就修书……不。”
    他越说越激动,在廊下踱了两步,忽然站定,对赵珩郑重道:“修书太慢,遣人传话也说不清楚。公子且宽心在此稍候。老夫这就亲自出门一趟。”
    赵珩心下大喜,面上却只是故作一怔:“夫子要去何处?”
    “去寻一个人。”徐夫子道:“去为公子寻一位真正的墨门大匠来!有此人在,公子这些巧思,必能速成。”
    他说著,人已大步流星朝院门口走去。
    赵珩倒没想到这徐夫子这般急切,连忙追上:“夫子且慢。此事不急在一时,你初来邯郸,路途不熟……”
    “民生疾苦,如何不急?”徐夫子头也不回,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且在府中等候。多则五六日,少则三两日,老夫必带人回来!”
    话音落下时,人已风风火火的出了小院月门。
    赵珩追到门口,只见那道挺直的背影已迅速消失在游廊拐角。
    他驻足,望著空荡荡的廊道,半晌,笑著摇摇头。
    这位徐夫子,虽说有些古板不近人情,但本性却是赤诚,急公好义,所谓墨者风范,他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他收回视线,瞥见孟賁与欒丁一左一右,如两尊门神般静立在月门外,中间夹著大气不敢出的赵肃。三人见赵珩望来,立刻垂首以示恭敬。
    赵珩脸上的些许笑意略略淡去,恢復了一贯的平静。
    “隨我来书房。”
    赵肃连忙应声,隨著孟賁二人小心跟著赵珩离开小院,来到前院的书房。
    这书房原本是春平君所用,隨著赵珩短短小半月来在府中威信渐成,如今便自然成了他处理私密事务,会见亲近属下的地方。
    书房內光线充足,赵珩在书案后主位坐下,孟賁与欒丁则侍立门內两侧。
    赵珩未曾示意落座,赵肃自然只敢垂手站在书案前丈许之地,姿態愈发恭谨。
    “说罢。”
    赵肃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回公子,公子偃家宰郭开那边的人,昨日暗中寻了小人。”
    他偷偷抬眼覷了下赵珩神色,见对方只是静静听著,便继续道,“他们果然打听前两日薛公登门之事。小人……都按少君事先的吩咐,一五一十照实说了。”
    他略作停顿,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对话细节,尽数复述给赵珩听。
    赵珩面无表情。
    他让赵肃说的,自然都只是些表面文章,诸如信陵君所赠的《墨子》全卷以及徐夫子的真实身份,都没有透露。
    而且,那日薛公来访,前厅之中確实只有这些。赵肃当时连靠近前厅的资格都没有,自然无从知晓徐夫子的墨家身份以及后续討论的具体內容。他自己能知晓的,也仅限於此。
    “他们信了?”赵珩问。
    “看那来人的神色,像是信了七八分。”赵肃谨慎答道:“毕竟信陵君早就与主君交好,此番赠书,於情於理都说得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人最后又交代,让小人日后多留意府中往来宾客,尤其是新客居府上的那位『徐先生』。设法打听清楚此人的来歷、背景、与信陵君到底是何关係,为何会留在少君府中……”
    赵珩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郭开果然注意到了徐夫子,不过这也正常,一位明显並非寻常门客的中年人,被信陵君的人送来,隨后便长住府中,任谁都会起疑,何况是郭开这种精细之人。
    “他们想知道徐先生的身份,你应著便是。”赵珩淡淡道。
    赵肃一愣。
    应著?如何应著?公子这是要他……
    “这几日,府中会有些关於徐先生来歷的说法。”
    赵珩不等他深想,继续道:“你自会听到。有人会说他是信陵君代为寻访的道家养身之士,望能对我这病弱之身有所裨益;也有人说他出身齐地稷下,善於望气观星;或许还有別的说辞。”
    赵肃听得有些茫然,不知公子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赵珩却只是看著他,继续道:“郭开的人若再来问你,你也无需隱瞒,按你自己认为最可信的说法回便是。若他们提起別的说法,向你確证,或是探你口风……”
    赵肃心中猛地一跳,隱隱抓住了什么,却又不敢確定。
    “你只需记住,”而赵珩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听到什么,便说什么。他们若拿从別处听来的消息问你,你如实告知你的听闻便是。不必多想,也不必刻意打听这些说法从何而起。明白吗?”
    赵肃这下彻底明白了。
    公子这是要在府中主动放出关於徐夫子身份的风声。而郭开的人,若除了他赵肃这条线,还在府中其他环节安插了眼线,那么那些眼线很可能听到的是另一个版本的说法。
    当郭开的人拿著从其他渠道获得的消息,回头来找他核对或试探时,就等於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赵肃,府里还有谁在为他们传递消息。
    而他赵肃,在整个过程中,根本不需要知道哪些风声是公子刻意放的,也不需要知道府中谁可能是眼线,他只需做一个传声筒,扮演好自己被蒙在鼓里的角色,就能让那些潜伏的暗桩,因为信息交叉验证的需要,主动浮出水面!
    此计的关键在於,赵肃自己就是局中一颗自然的棋子。他越是表现得困惑,如实,这计策就越是逼真有效。
    “小人……明白了。”赵肃想到这里,突然见赵珩黑瞋瞋的眸子看来,心中一寒,连忙躬身应道。
    “明白就好。孟賁,送他出去。”赵珩挥挥手,不再多言。
    侍立在门边的孟賁应声上前,赵肃不敢多留,又行了一礼,跟著孟賁老老实实退出书房。
    书房內一时只剩下赵珩与欒丁两人。
    而赵珩先静静坐了一会儿,看著书案一角堆放的新近送来的一些竹简上,推敲了一番方才布下的局,待孟賁去而又返,才抬眼看向一直静候的欒丁:“说说,醉月楼那边,有什么新发现?”
    欒丁便上前一步,低声道:“少君,关於醉月楼吴姬的过往,有了一些进展。仆查到,她当年私奔离邯郸时,並非孤身一人,似乎……”
    赵珩精神一振,示意他详细说。
    欒丁正待开口,忽听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便闻傅母带著几分焦急的声音隔著门响起:
    “公子,公子可在里面?”
    傅母平日俱是沉稳持重,这般惶急之態倒是少见。
    赵珩与孟賁对视一眼,后者便一步上前拉开门。傅母几乎是冲了进来,额上竟沁著细汗,也顾不得礼数,急声道:
    “公子,宫里来人,还是那宦者令高渠,已在前厅等候。说奉王命,请公子即刻入宫覲见!”
    孟賁霍然转头看向赵珩,手已按上剑柄。
    书房里一瞬间静得可怕,只听得见傅母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赵珩坐在书案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连惊讶也看不真切,只沉吟了下,起身道:“傅母且去前厅回復高渠,说我稍作整理,便隨他入宫。”
    傅母看著他平静的脸,心中的慌乱却未减:“公子,此次突然传召,事前毫无徵兆,又是高渠亲来……不知吉凶……”
    “勿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赵珩绕过书案,脸上竟还浮起一抹安抚的笑意:“孟賁,你隨我前去。欒丁,你查到的事,待我回来再报。”
    孟賁与欒丁自然只是同时肃然应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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