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23章 祖山夜色(二)
    李徽寧听懂了“苏禄才”念的那句诗——“三星共照日出天,禾王作主救人善”。
    这诗他读过。在邓世昌的书房里,在一本关於太平天国的杂记里。
    “三星”是天上的三颗星,“禾王”是“秀”和“全”的合字。洪秀全自称“禾王”,意思是“庄稼人的王”。这首诗粗俗蹩脚,全不著韵,却是洪秀全亲笔所写,被太平军奉为圣诗。
    所以眼前这些人,不是天地会。
    是太平军余孽!
    李徽寧想起了十四岁那年的夏天。郾城老家,蝉鸣聒噪的午后,一队穿著破烂黄袍、头裹红巾的人马衝进村子。他们喊著“杀清妖,迎天王”,见人就砍,见屋就烧。
    爹把他藏在后院枯井里。
    “徽寧,別出声,千万別出声。”
    那是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在井底蹲了一天一夜,听著外面的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等到终於敢爬出来时,村子已经烧成一片白地。爹娘躺在院子里,身上被砍了十几刀,血把黄土染成了褐色。
    太平军!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心里烫了十二年。
    现在,他们又来了。
    李徽寧的手,在袖子里悄悄握紧了。
    太平天国与天地会颇有渊源,暗语皆谓人为马。先入会的弟兄称“老马”,后入会则为“后马”。李徽寧见“苏禄才”似是天平军的切口,便用暗语试探——问他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属於哪个分舵。
    土马,指本地会眾;外马,指外地来的。食槽,指分舵、堂口。
    “苏禄才”见李徽寧懂得己方切口,放鬆了些,对著项擎、李徽寧床头站著的两名黑衣人打了个手势,二人手上的鬼头到稍稍垂下,一眾人等都看著李徽寧。
    李徽寧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理会架在脖子上的钢刀,只是轻轻抬手,把那柄冰冷的钢刀推开。动作很慢,很稳,像推开一扇无关紧要的门。
    “苏禄才”愣了一下,竟没有阻止。
    两名黑衣人转头看向他,等待指令。
    李徽寧走到厢房正中,在饭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天京城破后,”他开口,声音抑扬顿挫的像是说书人在讲故事,“英王李秀成带著幼天王,千军万马中突围而出。”
    “苏禄才”瞳孔微缩。
    李徽寧继续说著,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始解桌上那个黄布包裹:
    “幼天王在东坝与干王洪仁玕相遇,辗转经杭州府入江西,转战於江西、闽、粤三地。”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史实。
    同治三年六月,天京陷落。李秀成护著幼天王洪天贵福衝出重围,在安徽广德与洪仁玕会合,后转战江西,最终在石城被俘。
    这是太平天国覆灭的最后轨跡。
    “苏禄才”盯著李徽寧,眼神里的怀疑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警惕,困惑,还有一丝……欣赏?
    这人不仅懂天地会暗语,还如此熟悉太平军旧事。他究竟是谁?
    李徽寧没有看他,只是专心解著包裹。布结被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三坟》。《三坟》下面压著的是柯尔特转轮枪,深蓝色的枪身。七发弹仓,枪管在油灯下泛著幽冷的光。
    李徽寧一声不响,把《三坟》递给“苏禄才”。
    苏禄才不明就里,接了过去。
    在“苏禄才”目光被遮挡的一瞬间,李徽寧把枪握在手里,垂下袖子,宽大的袖沿刚好遮住。
    柯尔特枪很沉。比想像中沉。江仁辉给他时说过,这枪后坐力大,开枪时要双手握稳,屏住呼吸。
    李徽寧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项擎的床边。
    站在项擎床前的黑衣人,此刻正背对著他,全神贯注地盯著项擎,刀还架在脖子上。他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个文弱书生已经举起了枪。
    枪口离后脑,只有三尺。
    李徽寧闭上眼,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震得耳膜生疼。火药味瞬间瀰漫开来,混合著血腥味,呛得人想咳嗽。
    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砸在项擎床上。后脑炸开一个血洞,红的白的喷溅出来,染红了床单,也溅了项擎一脸。
    项擎瞪大眼睛。
    他看见李徽寧转身,动作快得像换了一个人。第二个黑衣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刚要举刀——
    “砰!”
    第二枪。
    子弹从眼眶射入,从后脑穿出。黑衣人仰面倒下,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眼睛还睁著,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两枪,两个人。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苏禄才”这才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想喊,想扑过去,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李徽寧转过身,枪口对准了他。
    黑洞洞的枪口,还在冒著青烟。
    “你……”苏禄才的声音在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徽寧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枪口稳稳地指著苏禄才的眉心。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
    “太平军余孽。”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都该死。”
    苏禄才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明白了。眼前这个人,不是天地会,也不是什么江湖同道。他是……仇人。
    “等等!”苏禄才嘶声道,“我们可以谈——”
    “砰!”
    第三枪。
    子弹射入腰眼。苏禄才整个人像被重锤击中,猛地向后倒去。他撞在墙上,又滑落到地上,腰间的伤口汩汩冒血,染红了青布长衫。
    可他没有死。
    他挣扎著抬起头,看向门口,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正主儿——在这儿——!!!”
    声音悽厉,在走廊里迴荡。
    话音方落,楼下响起一片嘈杂。脚步声、撞门声、兵刃出鞘声,混杂在一起,像潮水般涌上来。
    “錚!錚!錚!”
    听声音,至少有十几个人。
    项擎从床上跳下来,衝到苏禄才身边:“留活口!问清楚——”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李徽寧已经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鬼头钢刀。
    刀光一闪。
    血喷出来,溅了项擎一身。
    苏禄才的脖子被切开大半,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著,里面是难以置信的惊恐。血从伤口涌出,在地板上迅速扩散,像一朵盛开的、狰狞的花。
    “你!”项擎瞪大眼睛,“怎么不留活口?!”
    李徽寧丟下刀,蹲在尸体旁,把掉在地上的《三坟》揣进怀里,然后伸手在脸上摸索著。他的手指触到边缘,用力一撕——
    “刺啦。”
    一张薄如蝉翼的东西被扯了下来。
    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脸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相貌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著。项擎和李徽寧都不认识。
    “人家都上来了,”李徽寧把面具扔给项擎,声音冷静得可怕,“还留活口?”
    楼下,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快到三楼了。
    项擎看著手里的面具。做工精细,薄如蝉翼,贴在脸上几乎看不出破绽。这不是普通货色,能做出这种东西的,绝不是一般的江湖势力。
    他把面具塞进怀里,抬头看向李徽寧。
    李徽寧正在检查那把柯尔特转轮枪。江仁辉给了枪,却没给备用弹药。转轮里原本装了七发子弹,刚才用了三发,还剩四发。
    而楼下,至少有十几个人。
    “怎么办?”李徽寧抬起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打还是逃?”
    项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床边,抡起打著石膏的左臂,对著窗台的边沿,一下一下地磕砸。
    “咚、咚、咚。”
    石膏碎裂,一片片剥落。左臂露了出来——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厉害,但骨头应该没断。
    “我手不行。”项擎活动了一下手臂,疼得齜牙咧嘴,“你说了算。”
    李徽寧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是项擎从未见过的笑——带著狠劲,带著决绝,甚至带著一丝疯狂。
    “好。”李徽寧说。
    他把转轮枪插在腰间,弯腰捡起地上的两把鬼头钢刀。刀很沉,他一只手握一把,有些吃力,但还是稳稳地举了起来。
    然后他走向门口。
    脚步很稳,没有犹豫。
    “吾仪!”项擎喊了一声。
    李徽寧回头。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书生的脸,此刻写满了某种项擎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疯狂。
    “陆函他们怎么办?”项擎问。
    李徽寧愣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陆函,还有隨行的医官、护士、练勇、夫役,都住在二楼。楼下那些人衝上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
    “我……我来挡著”李徽寧张了张嘴,说道。他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楼梯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李徽寧站在房间门口,双手握刀,深吸一口气,然后放声大喊:
    “夜盗——!夜盗——!!!”
    声音洪亮,在走廊里迴荡。
    项擎站在房间里,看著李徽寧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喜欢?
    好笑?
    还是……敬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平日里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李徽寧,此刻正握著一把能把自己胳膊压断的刀,要去跟十几个人拼命。
    为了救陆函他们。
    也为了救自己。
    项擎忽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著山野的凉意和淡淡的血腥味。
    楼下,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十几个黑衣人举著火把,正在往楼里冲。驛站的正门被撞开,门板碎裂,散落一地。
    项擎深吸一口气,然后压著嗓子,模仿刚才那个假苏禄才的声音,衝著楼下大喊:
    “正主儿在二楼——!別让他跑了——!!!”
    声音嘶哑,急切,像在发號施令。
    楼下的黑衣人愣了一下,隨即纷纷转向,朝二楼衝去。
    楼梯上的脚步声顿时杂乱起来——有人往上冲,有人往下跑,撞在一起,叫骂声、呵斥声响成一片。
    李徽寧已经衝到楼梯口。他看见楼下衝上来的人,正想毫不犹豫地衝上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项擎的声音:
    “吾仪,你说咱们跳窗逃跑好不好?”

章节目录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