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会议室內,气氛比往常任何一次会议都更加肃穆,甚至带著一种沉甸甸的紧迫感。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十三位常委已全部就位,面前的桌面上除了惯常的茶杯和笔记本,还多了一份厚重的《关於构建汉东省打击治理电信网络新型违法犯罪综合体系的报告与实施方案》(送审稿)。
    沙瑞金坐在主位,神情端凝。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同僚,尤其在看到坐在对面、神色平静中带著一丝惯常思忖表情的高育良时,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心中那份“自己调来的人就是得力”的欣慰与对比之感,愈发清晰。
    “同志们,现在开会。”沙瑞金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铺垫,“今天常委会只有一个议题:专题听取和审议省公安厅关於打击治理电信网络新型违法犯罪工作的匯报,研究部署我省下一步的全面攻坚行动。”
    他略微停顿,语气加重:“在匯报开始前,我想强调一点。最近,我和振国同志深入交流,也看了一些材料,感触很深,甚至是震惊和痛心。一种新型的犯罪,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侵蚀我们社会的肌体,吞噬人民群眾的財產安全,甚至危及生命。而我们的一些认识和反应,已经滯后了。今天这个会,就是要解决认识问题,更要解决行动问题。”
    他没有再展开,而是直接示意:“下面,请省公安厅厅长徐振国同志作专题匯报。”
    徐振国早已在旁等候,他走到发言席前,向常委们敬礼后,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和投影仪。与向沙瑞金单独匯报时相比,他的神情更加庄重,但讲述的核心內容、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和案例,同样极具衝击力。
    当大屏幕上再次出现那急剧攀升的发案曲线、数十亿的损失金额,以及退休教师毕生积蓄被骗后病倒、大学生欠下巨债轻生、中小企业因被骗货款而濒临破產等一个个具体而微的悲剧缩影时,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常委们,面对如此集中、如此残酷的呈现,脸色也都变得异常凝重。李达康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点著桌面;刘长生面色沉痛,缓缓摇头;其他常委也大多神情严肃。
    徐振国的匯报条理分明,在充分揭露了问题的严峻性和犯罪跨境化、產业化的特徵后,他重点转向了公安厅研擬的解决方案。他清晰地阐述了构建“五大体系”的思路,特別是实体化反诈中心整合警、银、通资源的设想,快速止付冻结的绿色通道机制,以及技术反制与全民防诈的布局。
    他的匯报专业、扎实,既有对现状的深刻剖析,又有具体可行的路径设计,充分展现了一个新任厅长的专业素养、责任担当和主动作为的精神。不少常委边听边微微頷首。
    沙瑞金一直认真听著,当徐振国匯报完毕,坐回旁听席时,他率先开口,定下了討论的基调:“振国同志的匯报,大家都听到了。情况触目惊心,方案切实可行。这不再是公安机关一家的事,而是关乎全省社会稳定、民生福祉和营商环境的重大政治任务。我们省委必须高度重视,全力推动。现在,请大家发表意见。”
    刘长生省长第一个表態:“我完全同意瑞金书记的判断。电信诈骗已成社会毒瘤,危害巨大。公安厅这个方案,方向对头,措施实在。省政府坚决支持,並將全力协调金融、通信、宣传等各方力量,確保方案中需要政府落实的条款,不折不扣地执行到位。”
    周瑾的发言言简意賅:“方案抓住了当前治理的痛点,体现了主动防御、社会共治的现代治理理念。作为处理省政府日常工作的副省长,我將按照省委部署和瑞金书记、长生省长的要求,全力做好跨部门协调和资源保障工作,確保各项机制儘快落地运转。”
    李达康从地方治理的角度补充:“京州市將坚决贯彻省委决定,先行先试。建议在方案实施中,要特別关注对受损企业和个人的帮扶,避免发生次生社会问题。”
    其他常委也相继发言,一致认为问题严峻、方案必要,表示支持省委下决心打这场攻坚战。会议气氛迅速从最初的震惊,转向了如何落实的务实討论。
    轮到最后几位常委发言时,沙瑞金的目光自然地落到了高育良身上。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脸上是惯有的、深思熟虑的表情。他先是对问题的严重性表示了认同,对公安厅前期工作尤其是数据梳理和方案研究表示了“充分的肯定”,认为“抓住了关键”。然后,他话锋极其自然地转向了法律的层面:“打击犯罪,最终要依靠法律。当前在打击此类犯罪,特別是剷除其犯罪工具和帮凶方面,我们的法律武器確实存在滯后和模糊地带。如何从法律源头加以规制,是一个更深层次、也更具有根本性的课题。”
    他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既呼应了徐振国匯报中提到的“断卡”难问题,又展现了自己作为法学专家的视角,丝毫没有显露出对具体执行方案主导权旁落的不满——至少表面如此。
    沙瑞金等所有常委发表完意见后,进行了总结和部署。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
    “综合大家的意见,常委会一致认为,打击治理电信网络诈骗犯罪,刻不容缓,必须举全省之力,系统推进。为此,省委决定:
    第一,正式批准省公安厅提报的《关於构建汉东省打击治理电信网络新型违法犯罪综合体系的报告与实施方案》,作为全省行动的纲领性文件。
    第二,成立中共汉东省委、汉东省人民政府『打击治理电信网络新型违法犯罪工作领导小组』。我担任组长,长生同志、周瑾同志担任副组长,徐振国同志以及省委政法委、省委宣传部、省政府金融办、省通信管理局等相关部门主要负责同志为成员。领导小组办公室设在省公安厅,负责日常协调和督促落实。领导小组要立即运转起来,整合一切必要资源,確保方案扎扎实实落地,要把我们汉东,打造成在全国叫得响的打击治理样板!”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高育良,语气变得更为郑重:
    “第三,育良同志也担任领导小组副组长。但他不负责具体的行zx调和执行工作,他將肩负一项更为重大、更为基础、影响也更为深远的任务。”
    所有常委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高育良身上。
    沙瑞金继续说道:“当前打击治理中的一个核心瓶颈,就在於对那些为诈骗犯罪提供银行卡、电话卡、技术平台等关键帮助的行为,缺乏足够有力的刑法规制。『断卡』难,难就难在法律威慑不足。育良同志是我省知名的法学专家,理论功底深厚。因此,领导小组决定,並建议省rd常委会,由育良同志牵头,组织省rd相关专门委员会、省內的顶尖法学专家和实务工作者,成立专项课题组。针对『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仍为其犯罪提供支付结算、通讯传输等技术支持或者帮助』的行为,进行深入、系统的立法研究。要形成一份高质量的立法调研报告和详尽的《刑法》修正建议案。然后,以我们汉东省rd代表团的名义,正式向即將召开的全国代表大会提交立法议案,建议在《刑法》中增设『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里泛起一阵轻微的波澜。大家都听明白了,这既是一项极具战略眼光和开创性的工作,也是对高育良能力和地位的另一种形式的认可与安排。让他去攻克法律源头问题,確实是发挥其长,也避开了具体执行的纷繁复杂。
    沙瑞金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和期待:“一旦这个罪名得以设立,就等於在我们与诈骗犯罪的斗爭中,握紧了一把源头治理的『法律利剑』!这將是从根本上遏制犯罪链条的关键一招。这项工作如果做成了,不仅对我们汉东的打击治理工作是巨大的支撑,更是我们汉东省对全国法治建设做出的重大贡献!这將成为我们这一届省委,最值得骄傲的成绩之一!育良同志,这个课题,非你莫属啊!”
    高育良迎著沙瑞金和其他常委的目光,脸上露出了那种接受重大任务时的沉稳与郑重。他微微頷首:“感谢省委的信任。打击犯罪,法治是本。这个课题意义重大,我愿意牵头进行研究,爭取早日形成高质量的成果,不辜负常委会的期望。”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表態已经足够。这个安排,看似將他从具体的、权力可见的行zx调中“剥离”出来,但实际上赋予了一个可能產生全国性影响、更能彰显其学者型领导地位的平台。他无法拒绝,也未必想拒绝。
    “好!”沙瑞金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了。领导小组即刻成立,相关工作同步启动。宣传部要配合,营造强大的舆论氛围;全省各级d委政府,都要把这项工作摆在突出位置。散会之后,各相关单位要按照分工,立即行动起来!”
    常委会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共识与紧迫感中结束。一场针对电信网络诈骗的全省性、系统性战役,正式由省委最高决策层面拍板定调,进入实施轨道。而高育良,也被赋予了一个新的、充满挑战也蕴含机遇的独特角色。汉东的这盘大棋,在新的领域,又落下了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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