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四九城的天就跟漏了的冰窟窿似的。
    北风顺著中院的穿堂门“呜呜”地往里灌,夹著细碎的冰渣子,抽在人脸上像小鞭子似的生疼。院子当间的那个公用水池子,早就结了厚厚一层白花花的冰坨子,滑得能摔断人的大胯。
    这大冷的天,肚子要是没食,那是真扛不住冻。
    路人甲王大妈裹著件四处漏风的破棉被,手里端著个豁了口的洋瓷盆,正撅著屁股在冰池子边上洗两根可怜巴巴的萝卜缨子。
    她冻得嘶哈嘶哈地吸溜著清鼻涕,鼻子头通红。
    路人乙李大爷抄著袖子从前院溜达过来,缩著脖子,跺了跺冻僵的脚,没好气地往傻柱那屋紧闭的房门努了努嘴:
    “王嫂子,闻见没?这特么是什么世道啊!咱们连口棒子麵糊糊都得数著米粒喝,那白眼狼倒好,大白天又在屋里燉大肉了!那股子大料和肥猪肉的油香味,馋得我胃里直冒酸水!”
    “可不是造孽嘛!”王大妈直起腰,把洗菜的水用力往地上一泼,压低声音骂骂咧咧,“也就是这绝户命手里捏著坑来的一千块钱!连亲妹妹的口粮都拿去卖!这黑心烂肺的玩意儿,吃那么多肉,也不怕一口噎死!”
    两人的抱怨声不大,顺著冷风飘飘忽忽,正好刮进了不远处的空地上。
    那儿,站著铁塔一样的李成。
    他正光著膀子,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单褂,手里抡著一把沉甸甸的大劈柴斧头。
    “咔嚓!”
    手腕粗的硬木头段子,被他一斧子劈得四分五裂。
    李成没搭理那俩老街坊的閒碎语。但他那一身腱子肉,却在寒风中因为这股子霸道的肉香味,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他饿啊。
    他是从乡下逃荒出来的。这半个月,虽然跟著姑父易中海没饿死,但也仅仅是个半饱。他是个十七八岁、乾重体力活的壮小伙,那胃就像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就在离他几步远的廊柱后头,阎解成、阎解放和刘光天几个小年轻,正揣著手,互相挤眉弄眼。
    他们可是带著任务来的。刚才那一通阴阳怪气的挑拨,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就差再浇一勺滚油!
    “哥几个,你们说这钱要是给咱们,得多舒坦啊。”
    阎解放故意往李成那边挪了半步,扯著破锣嗓子,声音刚好能钻进李成的耳朵眼里。他嘆了口气,脸上全都是做作的惋惜:
    “几千块钱啊!我的个乖乖!这年头,那得能买多少斤棒子麵?能换多少斤大肥肉啊?要是全换成大肥猪肉片子,堆起来都能有一座小山高了吧!”
    刘光天极其默契地接上话茬,语气里带著浓浓的替人叫屈的味道:
    “那还用说!要是有那笔钱,易大爷哪还用天天吃糠咽菜,喝那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怕是顿顿都能吃上红烧肉、大白面饃饃了!易大爷心善,把傻柱当亲儿子养,结果呢?让人家连亲爹一起,联合起来把养老钱给坑了个乾乾净净!”
    “嘖嘖,可怜老易现在病歪歪的,连口肉汤都喝不上。反倒是那个坑人的白眼狼,天天躲在屋里满嘴流油。这特么还有天理吗?”
    这话一出。
    “轰!”的一声。
    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钎子,“噗嗤”一声直接捅进了李成那原本就简单的脑子里,烧透了他的五臟六腑!
    这年头,对一个逃荒出来的农村半大小子来说,什么最致命?
    不是什么名声,不是什么道理,甚至不是“几千块钱”这个虚无縹緲的数字。
    是粮食!
    是肉!
    是能填饱肚子的白面饃饃和那堆积如山的肥猪肉!
    阎解放这几句话,直接把那几千块钱的抽象概念,变成了极其血淋淋、极其诱人的肉山!
    李成劈柴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冷风吹在他冒著热气的后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那一双大牛眼,瞬间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
    他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疯狂地闪过了这半个月在姑父家的一幕幕。
    他饿啊!那是真的饿得眼冒金星!
    昨天晚上,那一盆水煮土豆白菜端上桌,上面连一点油星子都看不见。
    他那个已经瘦得有些脱相的亲姑姑李翠兰,看著他那副没出息的馋样,偷偷地把她自己碗里的半个发霉死窝头、一大半的土豆,都硬生生地倒进了他的碗里,自己就喝了点汤吊命!
    他吃著姑姑省下来的口粮,心里那种憋屈和难受,针扎一样!
    他更记得昨天夜里,闻到隔壁这股子能勾人魂魄的红烧肉香味时,姑父易中海坐在黑暗角落里,那张充满无奈、委屈和淒凉的老脸。
    他当时说要去把那白眼狼揍一顿出气。姑父虽然嘴上拦著说“不行,那是犯法的”、“那是咱们院的街坊”,但姑父那副欲言又止、唉声嘆气的苦样,他李成就算再憨,也能看出来!
    姑父那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有苦说不出啊!
    “原来是这样……”
    李成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压抑的呼哧声。他那双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死死地攥住斧头把,骨节因为用力过猛,发出“咔咔”的脆响。
    在这个认死理的乡下小伙子心里,逻辑简单得可怕。
    易中海给他一口饭吃,管他叫儿子,让他没饿死在冬天里。那就是他的再生父母,是他的天!
    谁抢了他“爹”的钱,谁饿著了他姑姑,谁让他吃不饱饭,谁就是他不共戴天的死仇!
    “是那个王八蛋,抢了俺姑父的救命钱!”
    “是那个畜生,抢了俺的白面饃饃!抢了俺的大肥肉!”
    “他抢了钱去买肉吃,还故意放味儿来欺负俺那病歪歪的姑父!”
    愤怒,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彻底撞破了理智的牢笼。
    “咔嚓——!”
    李成突然双手握斧,一声暴喝,把那把重达十几斤的大劈柴斧头,狠狠地、硬生生地剁在了院子中央那个极其粗壮的老榆木树墩上!
    斧刃直接没入木头大半,碎木屑飞溅,打在阎解成的脸上,生疼。
    树墩子发出一阵“嗡嗡”的悲鸣。
    站在廊柱后面的几个年轻人,瞬间被这股子爆裂的凶悍气势嚇得鸦雀无声。
    阎解成嚇得腿肚子一软,后背死死贴著柱子,膀胱一阵发紧,差点没尿出来。刘光天也是脸色惨白,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乡下小子的杀气,太特么嚇人了!
    李成没有拔斧头。
    他缓缓转过身,那座铁塔一样的黑壮身躯,带著一股子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缩在角落里的阎解成几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著,双眼红得像是在滴血。
    “你……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成的声音极其低沉,像是在胸腔里滚动的闷雷,没有半点情绪,却听得人汗毛直竖。
    “是……是真的啊……”
    阎解成牙齿打著颤,但心里那股子算计人的阴暗欲望还是战胜了恐惧,他壮著胆子,声音哆嗦著继续拱火:
    “全……全院人都知道!傻柱伙同他爹,敲诈了你姑父三千多块钱!他……他那肉,就是拿你姑父的血汗钱买的!”
    “好……好啊……”
    李成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著。
    他得到了確认。这就够了。
    在乡下,谁要是敢明抢別家的口粮,那是拿铁锹都要拼命的血仇!
    他想当一个孝顺的儿子,他想报答姑父的活命之恩。今天,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管他什么城里的规矩,管他什么大庭广眾!在饭碗面前,一切都是虚的!
    “白眼狼……”
    李成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犹如野狼被激怒后的低吼。
    他猛地转头,那双带著嗜血杀意的红眼,死死地锁定了中院那扇紧闭的房门。那门缝里,此刻正丝丝缕缕地飘出红烧肉的浓香。
    那是傻柱的屋子。
    “俺今天,非把你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不可!让你把吃进去的肉,连本带利给俺姑父吐出来!”
    李成没有回去拔那把斧头。斧头太容易出人命。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水池子旁边,一把抄起那根平时用来挑水的、足有婴儿手腕粗细、枣木做成的实心大扁担。
    “砰!砰!砰!”
    沉重、暴怒的脚步声,踩在结了冰的青砖上,震得地皮仿佛都在颤抖。
    他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带著一身生猛无匹的戾气,朝著傻柱家的大门,步步逼近。
    阴影里。
    阎解成和刘光天看著李成那仿佛要杀人的背影,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里,同时爆发出一种极度兴奋、奸计得逞的狂喜。
    “打起来了!这大傻个真上鉤了!”
    阎解成在心里疯狂地咆哮,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扭曲:“去吧!去打那个断手的白眼狼!打死他才好!”
    刘光天也是激动得手心冒汗。
    他们算盘打得极精。
    只要李成这盲流动了手,傻柱那废人肯定得吃大亏。这两人狗咬狗,两败俱伤!
    到时候,老爹刘海中就能以大院前任二大爷的身份出面,直接去街道办和保卫科报警!就说盲流在院里寻衅滋事,重伤住户!
    这样一来,李成肯定被抓去劳改或者直接遣返原籍!
    没了李成这个最大的打手,易中海那老绝户还拿什么抖威风?还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私藏盲流惹是生非,房子绝对保不住!
    而傻柱挨了打,甚至可能被打残,他那一千块巨款,在混乱中谁能说得清去哪儿了?
    “一石二鸟啊!这借刀杀人的计策,绝了!”
    几个坏胚子躲在暗处,兴奋地等著好戏开锣。
    ……
    此时。
    一墙之隔的屋內。
    傻柱完全不知道死神已经举著镰刀到了门口。
    屋里的炉子烧得火热。
    他正舒服地躺在那张破了洞的太师椅上,翘著二郎腿。脚上一双露著大拇指的破棉鞋,隨著嘴里哼唱的京剧小调,一晃一晃的。
    桌子上的粗瓷大碗里,红烧肉已经被吃下去了一多半,剩下的肥肉片子浸泡在浓郁的酱红汤汁里。
    傻柱用左手拿著一根牙籤,极其愜意地剔著牙缝里的肉丝,那只浑浊的独眼里,全是有钱人的嘚瑟和囂张。
    “嘿,这肉啊,就得这么吃才香。”
    他吐出一块碎骨头,冷笑著往易中海那屋的方向瞟了一眼,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
    “易中海,你个老绝户,听外头的动静,那李成是在给你劈柴吧?你也就配指使这种傻不愣登的乡下泥腿子了。”
    “等老子把这手养好一点,花点钱重新盘个活路。以后天天在这个院里燉肉吃,馋死你这老帮菜!”
    就在他美滋滋地畅想未来,以为自己重新掌控了生活节奏的时候。
    门外。
    “轰!”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在门口炸裂。
    那不是敲门声。
    那是一声足以震碎人耳膜的暴力撞击声!
    傻柱还没反应过来。
    “砰——咔嚓!”
    紧锁的木门发出一声惨烈的呻吟。那原本就不结实的门板,被一股蛮横到了极点的力量直接从外面硬生生踹开。
    连带著门框上的烂木头和崩断的铁门栓,在空中四处飞溅,砸进屋里。
    凛冽刺骨的北风,夹杂著外面的冰雪,瞬间狂暴地倒灌进温暖的屋子,直接把桌上那盏煤油灯给吹灭了。
    “谁?!”
    傻柱嚇得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手里的牙籤掉在地上,整个人惊恐地瞪大了独眼,死死盯向门口。
    昏暗的光线中。
    一个极其高大、粗壮,犹如半截黑塔一般的身影,堵住了大门。
    李成双眼通红,像一头髮狂的饿狼,手里倒拖著那根沉重的枣木扁担,扁担在青砖上拖出“刺啦刺啦”的渗人声响。
    他死死盯著嚇傻了的傻柱,那张黑红粗糙的脸上,肌肉抽搐,爆出一声撕裂喉咙的怒吼:
    “把俺姑父的钱……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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