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用袖子一抹脸,转身衝出车间。
    “广播室!”
    他嗓子都劈了,衝著厂区扯著喊:
    “去个人把大喇叭打开!!”
    “通知全厂所有职工!!”
    傅卫国站在院子里,胸膛剧烈起伏,吼出了五年来最响亮的一句话:
    “带著饭盒和网兜。”
    “回厂领钱!领年货!!”
    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炸开,惊起一片棲在破屋檐上的麻雀。
    整个厂区,像一台沉睡了五年的老机器。
    在这一刻,轰然启动。
    下午四点。
    津门无线电二厂的院子里排起了长龙。
    几百號职工穿著旧棉袄,从四面八方赶回来。
    有的骑著二八大槓,有的小跑著来的,棉鞋上还沾著泥。
    排到窗口前,一张张崭新的大团结递到手里。
    攥住的那一瞬间,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又哭又笑。
    还有人捏著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像是怕一鬆手,又是一场梦。
    直播间的弹幕,安安静静地飘过。
    【红星科技,牛逼。】
    【主播,干得漂亮。】
    【这厂子活了。】
    红星科技的名字。
    在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里。
    成了津门无线电二厂几百號人嘴里,最响亮、最滚烫的三个字。
    领完年货的人群还没散尽。
    林希已经拐进了厂区东侧的档案室。
    傅卫国在前头带路。
    赵四海跟在后面,手里那把木柄螺丝刀始终没撒开。
    江俊和沈浩一左一右。
    踩著院子里冻硬的泥地,脚下咯吱作响。
    档案室的门用一把黄铜掛锁封著。
    傅卫国从腰间掏钥匙,手指冻僵,拧了三次才打开。
    “造芯得先找根。”
    林希推门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人,
    “把所有老图纸、老笔记,全搬出来。”
    屋里没生炉子,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四面靠墙的铁皮柜锈得厉害。
    柜门拉开,一股子霉味和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
    傅卫国喊了两个年轻工人进来帮忙。
    六七个人把柜子里的东西一摞摞往外搬。
    图纸。
    全是图纸。
    七十年代军工配套时期的模擬电路设计图。
    蓝色晒图纸已经泛黄髮脆,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
    电源模块、电机驱动、信號放大、整流滤波等等。
    分门別类,用麻绳扎著,码放得整整齐齐。
    林希蹲下来,一卷一捲地翻。
    每捲图纸的右下角都盖著红色印章:
    “津门无线电二厂军工配套组”。
    有的图纸边缘磨毛了,有的被反覆摺叠过。
    摺痕处补了透明胶带,胶带也发黄变脆。
    但所有图纸的技术標註栏都填写完整,签审流程一个不缺。
    傅卫国蹲在一旁。
    看著这些东西被一件件搬出来,嘴唇抿得紧紧的。
    最后一个铁皮柜的底层,压著一本笔记。
    牛皮封面,边角磨圆,用线绳装订。
    封面上没有標题。
    只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陈老根”。
    落款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一九七三年至一九七九年。
    傅卫国看见这本笔记的瞬间,整个人定住了。
    赵四海从林希身后挤过来。
    他蹲下去,双手捧起笔记。
    手在抖。
    “这是咱们老厂长陈师傅的笔记。”
    赵四海的声音哑了。
    他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目录,钢笔字写得方方正正。
    后面每一页都密密麻麻。
    红笔批註的“强电磁抗干扰要点”。
    蓝笔画的“厚膜烧结温度曲线”。
    铅笔手绘的故障排查流程示意图。
    页边空白处还夹著计算草稿,数字和公式一行挨一行。
    赵四海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的手停住了。
    笔记的边缘,有一片暗褐色的痕跡。
    不是墨水,不是油渍。
    是血。
    傅卫国別过脸去。
    赵四海盯著那片暗褐色的印记,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开口:
    “七十年代试配银浆,没防护设备。”
    “陈师傅在车间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
    “铅蒸气吸多了。”
    他用拇指轻轻擦过血跡旁的字跡。
    那一页写的是银浆配比与烧结气氛的关係。
    每个数据后面都標註了试验次数。
    最多的一组,標註“第37次”。
    三十七次。
    档案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浩凑过去,扶著眼镜看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
    “林总,这些设计……”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但还是说了实话:
    “说实在的,太原始了。”
    他指著图纸上的线条:
    “线宽粗得离谱,元件间距也大。”
    “靠这个做数控工具机的控制晶片,行吗?”
    沈浩是电子工业部派来的协调员。
    中科院半导体所出身,看惯了国际文献上的最新製程参数。
    在他眼里,这些七十年代的设计图。
    確实像上个世纪的东西。
    赵四海猛地抬起头。
    他站起身,比沈浩矮半个头。
    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对方。
    “小沈同志,你懂什么。”
    不是反问。
    是陈述。
    “这线宽是军工二级冗余设计。”
    赵四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
    “七十年代,没有你们说的那些高精度设备。”
    “我们靠的就是这套设计。”
    “让晶片在飞弹的强电磁环境下稳定工作。”
    他把笔记翻到其中一页。
    指著图纸上一个旁人看来完全多余的小方块。
    “看见没有?”
    “这叫旁路抗干扰电容。”
    赵四海的手指戳在纸面上。
    “你们搞半导体的觉得这是废料,是冗余。”
    “可在强电磁环境里。”
    “少了这个东西,晶片三分钟就会被干扰打死。”
    “信號全乱,逻辑翻转,整块板子报废。”
    他收回手,攥著那把螺丝刀。
    “戈壁滩上暴晒三个月,昼夜温差四十度。”
    “我们做的厚膜模块,没出过一次故障。”
    “陈师傅说,当年给军工做配套,没条件犯错。”
    “错一次,前线的战士就得拿命填!”
    沈浩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沉默,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林希看著笔记上那片磨得发亮的字跡。
    七年。
    陈老根在这本笔记上写了七年。
    从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七九年。
    一个人。
    在没有任何外部技术支持的条件下。
    把厚膜工艺的核心参数一组一组地试出来。
    三十七次银浆配比实验。
    咳血。
    铅中毒。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没有人给他发过奖。
    他把命揉进了这本笔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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