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零轻轻推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门轴转动的微风,將屋內一股混杂著海腥、尘土和某种植物发酵的古怪气味带了出来。与村民们口中那个神圣、纯洁、需要被拯救的“琉夏大人”形象相比,这间作为巫女居所的木屋,显得过於简陋,甚至有些杂乱。
    屋內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木板墙的缝隙中挤进来,在空中投下漂浮著尘埃的光束。
    屋子中央,没有祭坛,没有跪拜的身影。
    一个少女盘腿坐在地上,身上那件本该庄严肃穆的巫女袍,此刻被她毫不在意地掀起一角,露出两只光溜溜的脚丫。
    一头海藻般浓密的长髮,仅仅用一根布条隨意地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髮丝垂在额前,扫过她专注的眉眼。
    零的脚步停在门口。
    她的视线,或者说,陆启通过她共享的视界,落在了少女的脸上。
    那张脸上还沾著几点泥灰,却丝毫无法掩盖那份天生的白皙与通透。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
    很大,很亮。
    眼瞳是纯粹的深棕色,乾净得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祈祷时的虔诚与庄重,反而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的兴奋光芒。
    她没有抬头,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活计上。
    她正用一根磨尖的鱼骨作针,將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缝在袍子的內衬里。
    “这是……”
    陆启的意识核心里,数据流开始飞速分析。
    一簇簇黑色的、尖刺狰狞的东西,被她小心地固定在胸口位置。
    【目標识別:海胆。生物毒素含量:低。物理穿刺伤害:中等。】
    几朵顏色鲜艷得过分的蘑菇,被捣碎成泥,涂抹在腰间的布料上。
    【目標识別:未知菌类。色彩分析警告:剧毒概率92%。】
    还有一些被磨碎的、亮晶晶的粉末,被她用某种粘稠的树汁和在一起,仔细地填进袖口的缝隙。
    零的视线微微下移,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被砸碎的贝壳,锋利的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点点寒光。
    【目標確认,生命体徵平稳,精神状態……活跃?】陆启的判断通过精神连结传来,带著一丝不確定。对於一个即將被强掳去联姻的少女,这种“活跃”显得极不正常。
    零没有立刻上前,她像一尊融入阴影的雕像,静静地观察著。
    “……龙脉爷爷在上,信女琉夏今日祈愿,愿那幕府的混蛋守护,洞房之夜,菊残,满地伤,肠穿肚烂,死得安详……”
    “扎死你!毒死你!痒死你!”
    她一边说,一边还比划了一个熊抱的姿势,脸上露出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笑容。
    “那个……守护,要是皮糙肉厚,不怕刺怎么办?”琉夏自言自语,似乎遇到了技术难题。她苦恼地抓了抓头髮,然后眼睛一亮,从旁边的筐里翻出一个用鱼骨和鯊鱼牙齿串成的、造型狰狞的链子,“对了!这个可以缠在他脖子上,只要他一动,嘿嘿……”
    她发出了反派一样意义不明的笑声。
    陆启的意识核心差点因为这过於直白的诅咒而宕机。
    【她……在干什么?】
    陆启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著。
    这个被全村人寄予厚望、视作最后希望的龙脉巫女,脑子里想的,居然是靠这些原始到可笑的“武器”,跟敌人同归於尽。
    零快速生成了结论:一套成功率趋近於零的自杀式攻击方案。目標对自身和敌人的战力评估,存在严重错误。
    零终於动了。
    她向前踏出一步,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琉夏似乎察觉到了,她猛地转过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锁定在门口的零身上。
    “谁?!”
    当看到门口站著一身黑色作战服的零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迅速地用巫女袍盖住地上的“作案工具”,同时她的一只手摸向了旁边的一柄……铁砍刀。
    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琉夏色厉內荏地喊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吾乃龙脉巫女,琉夏是也!”
    可惜,她脸上遮掩不住的惊慌和嘴角的口水,彻底出卖了她。
    零没有理会她的虚张声势,只是平静地看著她,报上自己的身份:“零,方舟號乘员。”
    零?方舟號?”琉夏歪了歪头,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她上下打量著零,又伸长脖子看了看门外,小声嘀咕,“神话里没记载过这个神使啊……是新来的吗?长得真好看,这么大,感觉跑起来会很辛苦吧?不像我们这边的龙脉侍女,都是刚刚好。”
    零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紧身战术装似乎有些不自在。这种纯粹从实用角度出发的审视,让她有些陌生。她將这种感觉归类为“无效信息”,直接过滤。
    陆启:“……”
    他决定亲自介入。
    【你好,琉夏小姐。】一个略带电子合成质感,听不出男女,却充满威严的声音,凭空在木屋中响起。
    琉夏嚇得一哆嗦,猛地跳了起来,警惕地四处张望:“谁?谁在说话?是哪路神仙显灵了?”
    零指了指自己的通讯器。
    琉夏恍然大悟,她绕著零走了一圈,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玩具,最后凑到零的身边,大声喊道:“餵——!你能听到吗?”
    零面无表情地后退了半步。
    【我能听到。】陆启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是来救你的。】
    “救我?”琉夏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她挺起小胸膛,拍了拍自己塞满“武器”的袍子,骄傲地说,“你懂什么!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定叫那幕府守护有来无回!我这叫『圣女的献祭』,是写进我们龙脉神话里的最高战术!”
    【你的计划成功率很低。】陆启冷静地分析,【首先,你会被搜身。其次,就算你成功把这些东西带进去了,你的行为更可能激怒对方,导致他们做出报復行为泄愤。你是在用整个村子的性命,去赌一次几乎不可能成功的刺杀。】
    琉夏脸上的得意之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
    “那……那我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她低声说,眼圈瞬间就红了,“黎洪爷爷他们都那么老了,阿勇哥的腿都断了……我不能再让他们为我流血了。”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身体颤抖起来:“而且……而且我阿妈被他们抓走了!他们用阿妈的命要挟我……如果我不乖乖嫁过去,他们就要……就要把阿妈扔进海里餵那些怪物!我除了跟他们拼了,还能怎么办?!”
    听到“阿妈”这个词,零的意识深处,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她看著眼前这个哭泣的女孩,之前那些“低效”、“低智”的標籤被一个新的词条覆盖:动机。
    【所以,我们来了。】陆启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我们有更专业的解决方案。】
    琉夏抬起头,怀疑地看著零。“你们?”
    零没有说话,行动是她最擅长的语言。
    她只是伸出手,单手握住那把砍刀。
    隨著她五指缓缓收拢,那厚重的铁质刀身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竟在她手中被硬生生捏得弯曲变形。
    琉夏的嘴巴慢慢张成了“o”型。
    她看看那把变形的砍刀,又看看零那两根纤细白皙、毫髮无损的手指,最后目光在零那傲人的曲线上停留了片刻,脸上露出了羡慕又敬畏的神情。
    “神使大人!”她突然扑了过来,一把抱住零的大腿,眼泪汪地就涌了出来,“我就知道龙脉爷爷不会拋弃我的!您一定是爷爷派来惩罚恶人的天兵吧!您这招叫什么?大力金刚指吗?能不能教教我?”
    零的身体瞬间僵硬。肌肉下意识地绷紧,战斗本能在一瞬间被触发,又被理智强行压下。
    她不习惯这种非战斗性的肢体接触,感觉像被某种黏糊糊的生物缠住了。她低头看著掛在自己腿上,一边哭一边把鼻涕眼泪往她裤子上蹭的琉夏,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向陆启发出了求救的信號。
    陆启忍著笑意,觉得这小巫女这脑迴路,属实惊奇。
    【咳。】陆启发出威严的电子音:【琉夏,听从神使的安排。现在,立刻收拾你的东西,跟我们走。】
    “好嘞!”琉夏立刻鬆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手脚麻利地將地上的海胆、贝壳、毒蘑菇一股脑地扫进自己的破筐里。
    “这些就不用带了。”零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不行!”琉夏把筐抱得紧紧的,一脸严肃,“这些都是我好不容易攒的宝贝,万一你们打不过,我还能衝上去给他们来个惊喜!这叫b计划!”
    零:“……”
    陆启:“……隨她吧。”
    他有一种预感,这次的救援行动,可能会朝著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向发展。
    带著这个自封的“b计划”执行者,零走出了木屋。黎洪村长和几个村民正焦急地等在外面。看到琉夏平安无事地跟在零身后,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琉夏大人,您……”黎洪正要说什么。
    琉夏却抢先一步,跑到他面前,一脸神秘地压低声音:“黎洪爷爷,別声张!这位是龙脉爷爷派来的神使大人,旁边那个看不见的,是神使大人的顶头上司,叫方舟大神!他们是来执行神罚的!我们的反攻,就要开始了!”
    她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充满了感染力。
    黎洪露出了些许尷尬的苦笑。
    而村民们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爆发出狂喜和崇敬的光芒,纷纷朝著零和方舟號所在的方向不断作揖行礼。
    零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身。
    在这个“神跡”得以展现的岛屿上,信仰在极短的时间里就生根发芽,然后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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