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吼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监视器后。
    正低头检查回放的赵怀远动作一顿。
    赵丽颖?
    上一世,这个名字也太响亮了些,现在陡然听到,是幻听还是重名?
    他下意识抬头,寻著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后勤组那边,一个瘦小身影,正费力抱著一箱矿泉水,踉踉蹌蹌往摄影组那边跑。
    这不是小花带来的那个小姐妹吗?
    不会吧?
    赵怀远脸上露出古怪之色,他当即抬起手,对著旁边一个场务招了招,想让他把那个女孩叫过来看看正脸。
    然而,他的手刚抬到半空,那个务字还没出口,就听到哐当一声。
    赵怀远心头一跳,急忙看了过去。
    此时正值冬夜,为了营造出不列顛雾都寒夜的氛围,片场有几台鼓风机正在呼呼的吹著。
    在这样的场合下,人的感官就比平时要迟钝许多,整个片场又因为要转场,本来就乱鬨鬨的,
    有几个灯光助理推著一盏几米高的坞丝灯往新机位移动。
    或许是地上线缆太多,又或许是边上的鼓风机风力太大。
    其中一个灯光助理脚下一滑,手里扶著的灯腿稍微歪了一下。
    若换成平时,这兴许不算什么大事,但在这种风口上,这灯腿一歪,就產生了连锁反应。
    灯架失去了平衡,先是底座磕在了路牙石上,然后又直挺挺,朝著一个方向倒了过去。
    曹宇正背对著,蹲在地上,忙活些什么。
    这灯架倒下去的方向正对著他后脑。
    不好!
    赵怀远瞳孔一缩。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
    “老曹!!躲开!!”
    曹宇正在蹲在地上擦试镜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听到赵怀远让他躲,也就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把头一缩,整个人往旁边一扑。
    砰!
    灯架插著曹宇的肩膀,砸在了轨道车的扶手上,灯泡炸裂,飞溅开来。
    “啊!”
    “灯倒了,快关电。”
    直到这时,周围的人才反应过来。
    赵怀远快步衝进场內,一把拉起滚在地上,灰头土脸,还有些发懵的曹宇,问道:
    “老曹没伤著吧?”
    曹宇嚇得不轻,他瞅了一眼地上那一滩碎玻璃,心有余悸,咽了口唾沫:“还..还好。”
    人没事。
    赵怀远这才放下心,这要是刚开机,就折损大將,甚至闹出人命,这戏也就不用拍了。
    还好...
    他看向那几个肇事的灯光助理,
    “怎么搞的?都不能小心点?安全第一忘了吗,地上的线那么乱,绊倒人是迟早的事,灯腿怎么不压沙袋?”
    “给你们十分钟,赶紧把这些隱患给我清理了,这种低级错误,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是是是!导演我们马上整改。”灯光组长冷汗直流,赶紧带著人去了。
    经过这么一折腾。
    他坐回椅子上,下意识地再次看向后勤组的方向。
    那里人来人往,那个小身影已不知去向了。
    “大概是我想多了吧..”
    他最近確实有些累,这都有幻听了。
    仔细回忆了下赵丽颖的经歷,现在她应该在念学,怎么可能跑到燕京打工?
    时间线对不上。
    赵怀远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各部门抓紧,今晚还有两场戏,必须拿下。”
    ..
    两个小时后,剧组宣布收工。
    虽然刚才发生了事故,但好在有惊无险,大家都忙活了一晚上,现在收工了,也都开始默默收拾器材。
    赵怀远坐在监视器前,反覆看著今天拍废的几条素材。
    一杯热水递了过来。
    “怀远哥,喝口水吧。”刘亦飞笑盈盈递过来一杯水。
    真是难为她了。
    这个剧组明明没有她的任何戏份,但却一直陪到了大夜戏结束。
    “谢了。”
    赵怀远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简单润了润嗓子。
    正在收拾线材的寧號,正巧看到了这一幕,故意怪叫道:
    “哎呦,怀远哥喝口水吧,这么贴心的吗?我这跟了一晚上,嗓子更冒烟,怎么没见有人给我递杯水啊..”
    周围几人,都善意的鬨笑了起来。
    刘亦飞小脸一红,娇羞的瞪了寧號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站在赵怀远身边,乖乖的,就像个小跟班。
    “行了,別贫了,我交代的事,大家不要忘了,还有个事,女主角小玉壶的人选,要继续找,这件事要上心些,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话一出。
    现场气氛顿时就有点不对劲了。
    寧號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刘亦飞。
    这时,一直在一旁盯著进度的製片张主任走了过来,他平时都不怎么插手创作,但今天似乎有点忍不住了。
    “小赵啊,这我就不得不说你两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找?那么大的海选,都没找出来,你还要怎么找啊?”
    眾人都沉默了,这话確实在理。
    如果能找到,那先前的海选早就找到了,先前都没找到,那接下来又该怎么找?还能怎么找?
    张主任指了指刘亦飞,继续说道:“人家小姑娘的表现,我真是看在眼里,要模样有模样,要气质有气质,要努力有努力,
    你不是要求具有古韵吗?人家难道没有?今晚拍的那场背影戏不就挺合適的吗?
    剧组大家也都在议论,说现成的菩萨就在眼前,你还要去哪找庙啊?”
    曹宇帮腔道:“是啊,茜茜跟你关係那么好,那是咱们自己人,先前也合作过,大家也都有默契,外面的演员哪有这条件的?”
    寧號也说道:“哎,导演,你这又是何必呢?女主角卡了这么多天,现成的就在眼前,刚才茜茜站在那儿,那身段,全组上下谁不说绝?我看咱也別折腾了吧,就定茜茜好了呀。”
    “要不,先试试戏也行啊。”黄博在一旁弱弱地说道。
    一时间,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怀远身上。
    刘亦飞虽然没说话,但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希冀。
    她是真的想演,想帮赵怀远,也想证明自己。
    眾望所归?
    其实刘亦飞的表现,他都知道,心里也不是没有过乾脆让她演算了,这种想法。
    但他有更深层次的顾虑。
    这顾虑,让他不能轻易决定。
    “不行,不用试,她演不了。”赵怀远下了定论。
    刘亦飞眼里的光一下就没了,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最好的朋友会是这种態度?
    难道..
    这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不明白。
    赵怀远看在眼里,心里嘆了口气,他站起身,对著眾人说道:
    “行了,別说了,收工吧,大家回去都好好休息。”
    说完,他看向刘亦飞,语气温和道:
    “走吧,我送你回去。”
    ..
    深夜。
    从南四环一路向北,道路空旷。
    车里暖气开的很足,刘亦飞坐在副驾驶,把头扭向窗外,看著倒退的路灯,一句话也不说。
    赵怀远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开著车。
    进了二环,路过什剎海的时候,赵怀远忽然打了一把方向,把车停在了路边。
    “下去走走?”
    燕京的冬天天,什剎海的湖面早已结了厚厚一层冰。
    两人沿著后海的石栏杆慢慢走著,路灯昏黄,枯柳依依,別有一番萧瑟的意境。
    “在我生气?”赵怀远低头,笑著看向她。
    刘亦飞闷闷不乐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没有,你是大导演,我哪敢,我就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以前大家都说我是花瓶,就你鼓励我,
    现在我进步了,大家开始夸我了,你又开始嫌弃我,连试戏的机会都不给。”
    赵怀远笑了笑,他背靠栏杆,指著湖面,那湖面已经结冰,平整如镜,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茜茜,你觉得这冰美吗?”
    “美啊,很乾净,晶莹剔透的。”刘亦飞哈出一口白气,乖巧地点头。
    赵怀远一笑,又指了指天上那轮明月。
    “那月亮呢?也美吗?”
    刘亦飞仰起小脸,眸子里倒映著月光:“当然美呀,又圆又亮。”
    “是啊,都很美,你就是这块冰,也是天上的月亮,
    你的美在於乾净,在於不染,更在於那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
    观眾看你,就像看那天上的仙女,清冷高贵,只可远观。”赵怀远感慨道。
    他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
    “你马上要拍的《天龙八部》,王语嫣是个什么角色呢?
    那是神仙姐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这会把你的仙气推向极致,这也是未来几十年最適合你的定位。”
    “可是小玉壶呢?她是林间的小鹿,活泼跳脱,古灵精怪,这两种气质是衝突的,
    茜茜,你要明白,人的第一印象总是有惯性的,如果你先演了小玉壶,
    观眾在大银幕上就会看到一个蹦蹦跳跳,做鬼脸的你,那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就太深刻了。
    等到隨后王语嫣出来的时候,大家就会觉得出戏,他们会想,哎?这部就是那个疯丫头吗?装什么端庄?
    这对你长久的职业规划来说,是致命的。”
    赵怀远看著这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眼里满是兄长般的关切。
    “在这个圈子里,找准定位比什么都重要,你的路是仙,这条路已足够平坦,你只需要按部就班走下去就好,
    我不能为了我的一部戏,让你去演一个和你戏路不搭的角色,那是毁你,不是帮你。
    我寧愿现在让你受点委屈,也不想以后看到你因为定位模糊,而泯然眾人。”
    刘亦飞怔怔听著。
    寒冬的什剎海,时不时的就有冷风吹过,但她却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她本就是极为聪慧之人,一点就透。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
    刘亦飞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子,她忽然一笑,那笑容,在这冬夜的路灯下,说不出的甜美。
    “行啦,本姑娘原谅你啦!
    不过你记住了,等你以后要拍那种美得惊天动地,必须要仙女才能演的大女主戏,要是敢再不找我...”她扬起下巴,娇哼道。
    赵怀远笑著伸出手,与她轻轻击掌:“我会的。”
    夜色渐深,路灯將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偶有重叠,偶尔分开。
    他们谁也没提要走,就这样並肩靠著石栏,看著远处零星的灯火。
    后来,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两人又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都是些不相干的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似乎停了,天地间只剩下了什剎海这片白茫茫的冰面。
    两人静静望著湖心月影,都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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