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43章 夜聊
    “先生既想让我认识他们,为何不直接召他们入宫中相见?”
    童子仰起头,却只对上中年文士一双神色幽深难辨的眼。
    “正如你今日在角落里所见……你觉得眾人在水静王面前的模样,与他离席之后的模样,可还相同?”
    童子微微回想片刻,低声应道:“似乎……大家都鬆快了些。”
    中年文士捻须一笑:“正是,王爷在眾人眼中是上位者,而人面对上位者时,往往不自觉会戴上一层面具。”
    “你若像王爷一样坐在台上,便永远只能看见那张面具。”
    童子眼神一动,忽然会意,唇角扬起恍然的笑:
    “所以先生才安排我坐在台下……就是想让我偷偷地观察?”
    “不错。”
    中年文士頷首,目光温和而深远:“此次文会限定十五岁以下,亦有此中深意。”
    “这个年纪的子弟,心智初开而世故未深,尚存几分本真,此时观察,犹能窥见几分性情底色。”
    “不似那等在宦海沉浮中淬炼出的老成人物……你若看他们,便如雾里观花,难辨真容了。”
    童子虽未全懂,却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中年文士执起茶盏,声调渐沉:“此外,按年龄算……这些阁內的少年郎,將来大多会成为你的臣子。”
    童子眨了眨眼:“他们不都是父皇的臣子么?”
    中年文士眸光微动,神色复杂,只是未在此处深言,只温声道:“你总要长大的,早些认识你未来的臣子,並非坏事。”
    童子点头应下,默然思量片刻,忽然抬头,带有一丝疑惑:
    “可……为何今日来的儘是官宦子弟,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便不能来么?”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笑意里藏著几许难以言喻的深意:“將来能走到你面前的……不会有『寻常人』。”
    “为何?”
    童子更困惑了:“我常听人说,自己出身寒微……”
    “你要看的,从来不是他们怎么说。”
    中年文士轻轻打断,指节在案上叩了叩:“而是看他们怎么做。”
    隨即略顿,缓声道:“譬如……一个农家子,寒窗苦读中了秀才,娶了同村商贾之女,而后中举人,成进士,入朝为官。
    当官后所行所言皆为岳父的生意考虑,用手中权柄为岳家生意行尽方便,不过数年,岳家便成一方豪富。
    这时他跪在你面前,说自己出身贫寒农家……”
    文士看向童子,目光如静水深流:“你说……他究竟是农家子,还是官宦,亦或是商贾?”
    童子怔住了,嘴唇轻动,喃喃重复:“是农家……是官宦……还是商贾……”
    良久,童子抬起清澈的眼,声音很轻,却像破开了一层薄雾:
    “他已是……商贾。”
    中年文士微笑頷首:“便是这个道理了。”
    “往后会有许多人跪在你面前,以出身寒微自表心跡,但你须记得……莫听他嘴上言语,只看他所行何路。”
    中年文士话音落下时,侍立於门畔的周文德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好了。”
    文士语气一转,温言问道,“今日这场观人,你觉著如何?”
    童子眼睛一亮:“倒真有出挑的,一个是……”
    话未说完,中年文士已轻抬食指,虚按自己唇前,示意童子住嘴。
    “莫要说出名字。”
    “他们年岁尚小,此时你若宣之於口,將目光落於他们,那在暗处便会有无数道眼光顺著你的视线望过去……这对他们而言,绝非幸事。”
    童子怔了怔:“那我该如何?”
    “等。”
    “等?”
    “嗯。”
    文士袖手而坐,神色如深潭静水,“若真是栋樑之材,他们自能走到你面前。”
    “那……若不能呢?”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笑意淡如窗外交错的竹影:
    “若不能……便也算不得什么栋樑之材了。”
    童子默然点头,將名字在心底又默念了数遍。
    窗外的光斜斜地切过书案,中年文士看了眼天色,將童子放下,温声道:“今日便到这里罢,天色向晚,少爷该回宫温书了。”
    童子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终究还是规规矩矩作了揖:“先生,学生告退。”
    隨后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迟,快到门边时又回头望了一眼中年文士,终究还是开了口。
    “先生。”
    “嗯?”
    “那些灾民,你要好好安顿他们。”
    “是。”
    中年文士起身,对著童子深深行了一礼,起身时,那双一直平静的双目里,竟生出一片温润的亮光,那里面有欣慰,有触动,更有一股沉甸甸的动力。
    童子嘿嘿一笑,而后推门而出。
    门外候著的內侍悄步上前,为他披上一件薄绸披风,主僕二人的身影渐渐没入廊廡渐深的暮色里。
    书房內重归寂静。
    中年文士静坐片刻,听著脚步声彻底远去,方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进来。”
    门扉无声而开,两名身著青灰短衣打扮的男子躬身入內,行动间毫无声息,若童子尚在房中,便会认出此二人是之前在阁內伺候他的下人。
    二人行至案前数步处,垂手肃立。
    中年文士未抬眼,只徐徐道:“今日阁內可有人发现少爷的身份?”
    “没有,均是寻常閒聊。”
    “消息传开后,各家子弟是何作態?”
    左侧那人上前半步,声音平稳低沉,如敘常事:
    “理国公嫡孙柳芳,虽面有惊色,却最先离席而起,詰问管事山庄守备几何……”
    “裴家女裴鸣玉,闻变不慌,即召同来数位將门子弟,中有安远伯府三子陈振、武德营指挥使之侄韩闯…………取武库兵械,令將门子弟率护院分守侧门……”
    “……………………”
    “其间,光禄寺少卿林大人之子林慍,曾出言倡『开仓散粮,以安灾民之心』,然语出之际,遭贾璟立时驳斥,言……李昀遂退后,不復再言。”
    “……………………”
    “另有永昌伯幼孙陆文启,闻密道之说,即扯其表兄袖口连呼『速走』,几欲奔门而出……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之子赵襄,亦握拳频催管事引路先遁……”
    “……………………”
    “贾家远房子弟贾璟,初时静观,未显慌乱,待密道之议起,人心浮动之际,方起身陈词,剖析利害。言明『弃庄而走,反陷绝地』,眾人闻之,躁动渐平……后裴鸣玉下令封道,亦未见其再置一词,坐回原处,神色平静。”
    “……………………”
    “其余眾人,或两股战战,倚柱难立;或面白唇青,喃喃念家;亦有三五人聚作一团,交头低语,然无一敢挺身主事。”
    “综此种种,当堂三十七人,临变之態,尽在於此。”
    待左侧那人稟报完毕,书房內一时静极。
    中年文士目光垂落,心內如明镜映照。
    灾民惊变,本意正在察看將门子弟的风骨,刀兵將至时,谁有胆色站出来力挽狂澜,谁又能听令而行。
    而隨后透出的“密道”风声,则是另一重考量,生死逼至眼前,最能验出文官子弟的心性与见识,是慌乱欲逃,还是能在电光石火间辨清利害,稳得住人心。
    此次事件固然是一个幌子,但是在场子弟的反应却是真的……
    思索完毕后,中年文士將宣纸摞摊开,当著右侧那人的面抽出四张连续的白纸。
    这是他之前的吩咐,让此人按照顺序收好各家子弟所作的试稿。
    “这四张纸上的诗,是谁写的?”
    右侧那人在心中默念姓名片刻后,双手抱拳:“前三张皆是贾璟所写,最后一张为裴鸣玉所写。”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觉得有趣。
    初时翻阅到前三首诗时,他还以为是某位子弟文思泉涌,一连写下三首,可翻到第四张时,却发现和第一张纸上所写之诗一模一样,可字跡却截然不同……
    恐怕,裴鸣玉的诗是贾璟帮忙作的,她再誊写一份……
    可一想到这里,中年文士还是觉得隱隱透著古怪。
    在眾家子弟回京之前,此人已快马將席间眾人试稿整理好后带回,而后复述了水溶与周文德离去之前发生的情景。
    他自然知道贾璟的《石间草》最出风头,即是贾璟第三张纸上所写的內容。
    那第二张……当真是贾璟自觉发挥不佳,而后补写第三张?
    中年文士闭目思索,再次回忆起最初之人带回的消息。
    最先是李昀,水溶点评甚好……而后……而后……而后柳晏,水溶……周文德点评没有自己的气……而后贾璟?
    一念至此,中年文士眼神微眯,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的周文德。
    “文德。”
    “恩师,有何吩咐?”
    “你日后说话,慎言。”
    周文德茫然地看著中年文士,不知恩师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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