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在心中无声地嘶吼。这是他梟雄末路之际,唯一无法释怀的执念。
    他可以输给皇帝的阴谋,可以输给许清的算计,但他不能接受自己输给一个未知的幻影。
    可是,没有。
    人群熙熙攘攘,有面色狰狞的壮汉,有哭喊著索命的老妇,有看热闹的閒汉,唯独没有那个青衫斗笠的影子。
    那个人,仿佛真的只是他一场绝望的噩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囚车,“咯吱咯吱”地停在了刑场的正中央。
    巨大的断头台,早已用清水冲洗过无数遍,但那深深渗入木纹理的暗红色血跡,却怎么也洗不掉,散发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断头台旁,五名赤著上身、腰间繫著红绸的粗壮刽子手,正抱著鬼头大刀,冷冷地看著被押解下车的死囚们。
    阳光破开云层,洒在刑场上。
    刺眼的阳光照在鬼头刀那刚刚磨礪过的锋刃上,反射出耀眼的、死亡的光芒。
    “嚓——嚓——”
    一名刽子手拿著一块粗糙的磨刀石,在那足以劈开牛骨的刀锋上,漫不经心地最后打磨了几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永昌侯的死,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就在陈渊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从囚车上粗暴地拖下来,推搡著走向断头台的台阶时。
    他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在监斩台的一侧,並没有坐在那个属於正三品大员监斩官太师椅上的,是一个穿著普通灰色布袍的年轻人。
    他没有穿官服,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距离断头台最近的人群最前方。
    就像五年前,在京城西直门外,看著苏铭被戴上枷锁流放北疆时那样,他站得笔直,站得最靠前。
    是许清。
    许清的脸庞清瘦,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没有像周围的百姓那样狂热地呼喊咒骂,只是用一种极其专注、极其深邃的目光,注视著被押解上台的陈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数丈。
    在路过许清面前的那一剎那,押解的禁军似乎是得了某种默契,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陈渊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血污和菜叶的脸,直直地对上了许清那平静的眼眸。
    周围鼎沸的人声、刽子手磨刀的刺耳声、甚至连风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只剩下两个跨越了五年光阴的灵魂,在进行最后的对峙。
    陈渊看著许清,他突然笑了。
    笑得无比淒凉,又带著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
    他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无视了肩膀上锁骨铁鉤传来的撕裂剧痛,嘴唇微动,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沙哑至极的声音,问出了他这辈子最后的一个问题:
    “许清……你贏了。”
    “但本侯知道,那不是你的力量。就凭你,杀不了我的『影卫』。”
    陈渊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许清,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那个人……那个在东直门外,一指杀了我十七个顶级死士的人……到底,是谁?”
    许清看著他。
    他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毁了他半生心血、逼走他唯一挚友的军中霸主,看著他此刻像一条濒死的野狗一样,苦苦哀求一个虚无的答案。
    许清的眼神中,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得意,也没有一丝报復的快感。
    他只是用一种看待死物的眼神,静静地看著陈渊。
    然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回答。一个字也没有说。
    因为死人,不需要知道答案。而苏铭的名字,也不应该从他这个身处权力漩涡的凡人官僚口中,再次暴露在阳光之下。
    这是他对朋友,最后的保护。
    陈渊的眼神,在许清摇头的瞬间,彻底暗淡了下去。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让人绝望的空虚。
    “走!”
    禁军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陈渊的膝弯处,將他粗暴地押上了那座散发著血腥气的断头台。
    “砰!”
    陈渊的双膝重重地跪在那块被鲜血浸透的木墩上。
    他没有反抗,只是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刽子手將他脖子上的枷锁固定,將那冰冷的鬼头大刀,高高举起。
    监斩台上,刑部尚书看了一眼天色,隨后猛地抽出一支令签,掷於地上。
    “午时三刻已到!”
    “宣读罪状!”
    “犯官陈渊,蒙受皇恩,世袭罔替,却不思精忠报国,反生反骨!”
    监斩官那尖锐而拉长的声音,在监斩台上空迴荡,压过了周围鼎沸的人声。
    “其罪一:贪墨军餉,以次充好,致使北境將士无衣无食,屈死冰雪……”
    “好!杀得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欢呼。
    “其罪二:私通北莽,泄露军机,致风陵渡三千將士全军覆没……”
    “杀了他!剁碎餵狗!”百姓们挥舞著拳头,眼珠通红。
    “其罪三:私养死士,勾结妖邪,图谋不轨……”
    十大罪状,如同十道催命的符咒,一条条、一件件地念下去。每一条罪状念出,人群中就会掀起一阵更高过一阵的狂暴声浪。这是凡俗世间最质朴的愤怒,也是对权力跌落神坛最无情的踩踏。
    断头台上。
    陈渊跪在血跡斑驳的木墩上,脑袋被死死地压在凹槽里。
    他听不到那些宣读的罪状,也听不到百姓的欢呼。那些凡尘的喧囂,在他此刻的感知中,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阳光直直地照射下来,有些刺眼。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转动眼珠,努力向上看去。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刑场上方那四四方方的一片天空。
    深秋的天空,很蓝,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照在脸上,竟然有一种久违的暖意。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想起了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跨上战马,握紧长枪,跟在老侯爷的身后,迎著北境呼啸的风雪,冲向那些野蛮的北莽骑兵。那时的天空,也是这么蓝,他的血也是热的,心里装的只有建功立业和护卫家国。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为了权势的稳固?是为了满足那填不满的军费窟窿?还是在第一次接触到那邪异的“万魂幡”时,被那不属於凡人的力量迷失了本心?
    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累了。
    在生命的最后几息,他放弃了去回忆那些沾满血腥的权谋,也放弃了那可笑的霸业宏图。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那片蔚蓝的天空。
    那个穿著青衫、戴著斗笠的影子,再次突兀地闯入了他的脑海。那根修长的手指,那滴致命的蓝色水珠,成了他灵魂深处最后烙下的印记。
    “你到底……是谁……”
    陈渊张开嘴,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动,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呢喃著。
    这是他梟雄一生,问出的最后一个问题。
    一个,永远也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
    “斩——!”

章节目录

穿越成老爷爷,开启躺平人生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穿越成老爷爷,开启躺平人生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