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许清当眾宣读著昨夜外事司与禁军连夜整理出的確凿证据,那些死士的尸体、被轰破的城门,以及从死士身上搜出的侯府腰牌,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龙椅上,皇帝沉默著。
    他没有立刻表態,而是將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目光,缓缓扫向了大殿右侧的武將队列。
    那里站著的,都是曾经追隨永昌侯出生入死、或者在兵部与侯府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將领。平日里,这些人仗著军功在身,在朝堂上往往不可一世。
    但此刻,这些身经百战的武將们,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死死地低著头,盯著脚下的金砖,仿佛那砖缝里能开出花来。
    无人敢出列,无人敢为永昌侯说半个字。
    看著那些噤若寒蝉的武將,皇帝的心中泛起一丝冷酷的快意。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这群平日里隱隱以陈渊马首是瞻的骄兵悍將,终於在他这把名为“许清”的刀面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皇帝缓缓停止了叩击龙椅的手指,他坐直了身躯,声音低沉而威严,:
    “永昌侯陈渊,身受皇恩,却狼子野心。通敌叛国,私养死士,致使我大兴江山社稷险遭倾覆,罪无可赦。”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一字一顿地宣告了他的决断:
    “著即,剥夺陈渊一切爵位官职。永昌侯府,满门抄斩!三日后,於菜市口午门外,行刑示眾!其府邸家產、田產商铺,悉数查抄充公,全数拨入户部专项,用於抚恤北境阵亡將士家属,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大殿內响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那是官员们在极度压抑下长出一口气的细碎声响。
    武將队列中,有人暗暗鬆了一口气,那是一种终於不用再被迫站队、提心弔胆的释然;也有人暗自抹了一把冷汗,心中疯狂庆幸自己前段时日没有被永昌侯的许诺冲昏头脑,没有跟著他一条道走到黑。
    皇帝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余光瞥了一眼直挺挺站在殿中的许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与忌惮。
    许清这把刀,確实够锋利。不仅斩断了陈渊的根基,连带著將整个军方的锐气都削去了一大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震惊朝野的风暴即將以永昌侯的死而画上句號时。
    许清,却再次向前迈出了一步。
    “陛下,臣,还有本要奏。”
    许清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他从宽大的袖袍深处,极其沉稳地取出了第二份卷宗。
    那捲宗比第一份要薄一些,但当许清將其缓缓展开时,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的蝇头小楷,却让大殿內刚刚放鬆下来的一丝气氛,瞬间再次凝固到了冰点!
    那是一份名单。
    一份沾染著血腥气、足以让半个朝堂为之颤抖的清算名单!
    “臣奉旨彻查永昌侯贪墨通敌一案,歷时数载,日夜不敢懈怠。现已查明,陈渊之所以能只手遮天,並非一人之功。其麾下党羽密布,內外勾结,形成了一张巨大的贪腐巨网。臣已將涉案人员,一一梳理成册。”
    许清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官员,开始当眾宣读。
    “永昌侯府首席幕僚张谦,身为白衣,却替陈渊出谋划策,操盘贪墨军餉,为虎作倀,罪大恶极。擬,斩首示眾,家產抄没!”
    “百炼堂管事王福,利用职务之便,大肆倒卖军械,以次充好,致使前线將士枉死。擬,斩首示眾,夷其三族!”
    “北境驍骑营副將李成,依附永昌侯,常年收受贿赂,虚报兵丁,剋扣军粮。擬,削职为民,永不敘用,流放岭南恶地!”
    “兵部武库司主事赵元,暗中为永昌侯府私运铁矿大开方便之门……”
    “户部度支司员外郎钱斌……”
    许清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名字的念出,都伴隨著一段確凿的罪证和雷霆般的处罚。
    隨著名单的不断宣读,大殿內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而恐怖。
    被念到名字的官员,反应各异。
    那兵部武库司主事赵元,只听了一半,双腿便如同被抽去了骨头,当场瘫软在金砖上,裤襠里洇出一片可疑的水渍,嘴里只会无意识地喃喃著“完了”。
    户部那个曾经处处刁难苏铭的员外郎钱斌,则是猛地扑倒在地,砰砰地磕著头,痛哭流涕地悽厉哀嚎:“陛下饶命!许大人饶命啊!下官都是被逼的!都是永昌侯逼迫下官的啊!”
    还有一名性情暴烈的武將,自知死路一条,竟是猛地从地上窜起,指著许清的鼻子破口大骂:“许清!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奸妄小人!你构陷忠良,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面对这些丑態百出的哀嚎与咒骂,许清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殿前失仪,咆哮朝堂,拖下去。”皇帝冷酷的声音適时响起。
    殿外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立刻涌入,如同拖死狗一般,將那些瘫软的、磕头的、大骂的官员,一一堵上嘴,粗暴地拖出大殿。长长的御道上,留下一道道绝望的拖痕。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这些官员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乎。他需要的是通过这场清洗,將朝堂上所有的实权位置,重新换上自己的人。
    他只说了一句,却重如泰山:“准奏。”
    大清洗在继续。
    直到一炷香之后,许清才缓缓合上了那份长长的卷宗。
    “陛下,臣擬定的这份涉案名单,共计一百七十三人。”许清直视著皇帝,做出了最后的总结,“其中,罪大恶极、参与通敌及私养死士者二十三人,擬斩首示眾;依附陈渊、贪墨巨额军资者四十七人,擬削职流放;其余被胁迫或主动交代罪行者,贬官罚俸,戴罪立功。请陛下圣裁。”
    大殿內死寂无声。
    一百七十三人!
    这几乎將大兴朝堂和京城的中高层官员,生生刮去了一层皮!
    皇帝看著殿中那个脊背挺直、神色平静的年轻人,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他本以为许清只是一把听话的刀,用来砍掉陈渊这棵大树。却没想到,这把刀不仅砍断了大树,还顺手將树根底下的毒虫鼠蚁、蔓藤杂草,连根带泥地全部翻了出来,清理得乾乾净净。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的更狠辣,做事更周密,也更冷静。冷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许爱卿思虑周全,查证详实。朕,准奏。此事,便交由你全权督办。”皇帝缓缓点头,给了许清最大的权力。
    “臣领旨谢恩。”
    许清恭敬地行了一礼,隨后,他第三次站直了身体。
    “陛下,臣还有最后一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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