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春釵 作者:佚名
    第91章 当年的人
    上了马车,刚走两步,忽而一阵顛簸险些將宋檀从座位上摔了下去。
    宋檀惊嚇未定。
    马夫也听到了宋檀的惊呼知道犯了错,隔著帘子连连磕在地上。
    “奴才该死,不是故意要伤到主子。”
    门外马夫颤颤巍巍的声音再次传来:“姑娘,还得请您下来看看,车撞到了个人。”
    宋檀这才知道出了岔子。
    急忙转身下了马车。
    果然在地上躺著一个衣著襤褸的人。
    躺在那瘦弱的如同一片叶子,头大枯槁地盖住了整张脸看不出死活。
    “怎么好端端地撞了人?”。
    传出去若是都知道了当街撞死了人,影响也不好。
    原本晚上街上人就多,这么一会的功夫就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是她突然跑出来的,忽然站在路上也不动。”
    宋檀蹲下身子,小心翼翼试探这人的鼻息。
    地上的人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宋檀被嚇了一跳。
    下意识就要站起身,可这人明明瘦得骨头暴起,偏偏力气大得惊人,死活不肯鬆手。
    马夫也著了急,他们两个人竟然掰不动这么一个受了伤的人:“疯子,这人可能是个疯子,宋檀姑娘小心別被她伤了。”
    “松,松……”
    这竟然是个女人。
    宋檀皱紧的眉头鬆开,这嗓音怪异,沧桑,听著口音,不像京城人。
    见她没有伤人的意思,宋檀反而冷静下来,弯著腰想听得更清她在念著什么?
    “宋,宋松……”
    “松?你想让我鬆手吗?”
    打量著她瘦骨嶙峋,意识不清的模样,宋檀不忍。
    她问得小心,生怕嚇到了眼前的人,可不管怎么问,这疯子嘴里都还念著那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姑娘,血,你受伤了!”
    宋檀低头,果然她的裙摆上多了些血跡,下意识地抚住小腹。
    却没有一点异样感。
    “这不是我的血,应该是她受伤了,带她回宋家,然后你快去找大夫。”
    虽目光所及看不到一处伤,可身子颤得厉害,更何况被马车撞了,更要好好检查。
    宋檀刚搭上她的手背。
    这疯女人尖叫一声连连后退了几步。
    捂著手不停地抽搐。
    在车上原本她还担心这女子会不会突然发狂,伤人,宋檀靠在马车一角,还在小心防备著。
    可一路上,这人无声地蜷缩在角落里。
    直到回到大门,还维持著一个姿势。
    “找几个人过来,把她带去我院子。”
    宋檀下来,已然安排好了一切。
    正遇到方氏的车也回来。
    下了车,方氏见著她回头刚要开口,突然瞧见了,身后的人,愣了一下。
    看向宋檀,又恢復了淡笑。
    “这是怎么回事。”
    “马车伤了人,在府里暂住。”
    “宋,宋,婚约,婚约!”
    那女人见到了方氏,突然浑身战慄,似乎要发狂,宋檀竟一时拉不住。
    “別碰!”
    “这样的人就算带回来,也不该你靠近。”
    不知何时掀开车帘,目光沉沉地紧盯著地上的疯女人。
    侧目,面无表情,声音冷得让人战慄。
    “今日你也累了,夜深了,你先去歇息。这里交给我。”
    “可她……”
    宋檀有些犹豫,她想等医官来了看完诊再走。
    “有我在你还不放心?你现在的身子,也不该胡闹。”
    对上方氏眼眸里的不容置疑,宋檀原本的话竟然不太敢说出口,只能轻轻点了头,回头看了一眼疯女人转身离开。
    “啊!”
    宋檀刚离开,方才还安静的女子就想逃。
    乾涩的嗓音发出痛苦的尖叫,顶著满头蓬著的乱发不住地挣扎,张开嘴露出发黄漆黑的牙齿试图將靠近的人嚇退。
    一时间三四个小廝竟然不能近身。
    方氏缓缓走近,停在了她面前。
    “嗯?”
    一声轻哼,竟然让那女子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浑身颤抖得愈来愈厉害,面对方氏的目光,將头紧紧捂在胳膊下不再反抗。
    小廝对视一眼趁机一拥而上,將人暂时关在柴房里,但好歹准备了一张床。
    “也不知道哪捡来的疯子,连脸都看不清。”
    “看著像是个女的,我方才看了一眼,手上都是伤,不像被车撞的,倒像是被针扎出来的,可嚇人了,你说要不要告诉主子啊。”
    “这口音,像南方的,倒像兰溪镇的。”
    几个小廝还在商量著,一出门正和站在门口含笑佇立的方氏撞了个满怀,顿时止住了话,一个个互相看著指望著对方出头。
    “夫人,我们看那疯子身上还有別的伤,像是被人故意扎的,要不要立刻通知官府的人来。”
    见方氏冷著脸不说话,另一个机警的急忙捅了他几下,接过话头:“夫人,您还有別的吩咐么,若是没有,这里有我们守著她,定不会让人溜走。”
    “明日再请大夫来吧,你们都辛苦了,今晚都休息吧。”
    苍白的手指握著一块青玉递了过来,显然对他的眼力见很满意。
    说话的小廝连连摇头,“这疯子隨便找个看病的抓几副药就得了,死了也是命。”
    “外头的人都知道檀儿的马车撞了人,人也被我带回来了,若没两天人死在院子里,让別人怎么看?”
    小廝心头一颤。
    就听到方氏继续道:“再是个疯子,也是一条命,岂有轻视的道理。我也是为了她积福。”
    “是,夫人心善。”
    小廝连连恭维著,其他几人这时也反应过来合著夸讚。
    方氏眉眼略挑,疲惫至极般不愿再开口:“按我说的,都出去吧。”
    主子发了话,这些人急忙领命出去。
    等走远了才擦著额头的汗,鬆了口气。
    “原以为主子是个好脾气的主子,刚才不说话都给我嚇得一身汗。”
    “你也是,若是想报官还用你提议?回来路上路过的就有主子他们完全可以顺路过去。”
    “一个疯子,就算是撞著了官府那也不会怪罪咱们府了……”
    “別想了,主子的事知道这么多不好。”
    听著外面几个人声音渐渐走远。
    方氏踏进柴房目光幽幽盯著地上的人、
    青白的唇瓣轻启,似笑非笑。
    疯女人发出呜呜的声音,害怕地一直躲著他的目光。
    “一別七年,別来无恙啊。”
    方氏蹲下身,李嬤嬤鬼魅一般出现在门口递过一方帕子,隔著帕子捏起女人的手腕,上头密密麻麻的针孔正在往外渗著血珠。
    长指微动,一根银针便从皮肉里被抽了出来。
    方氏看也不看,如法炮製,不一会就抽出十几根相同的银针出来。
    等针都抽得差不多了,才缓缓站起身,用著帕子一根根擦拭著指尖:“若不是这些是我当年亲手扎进去的,我还真不信带著这些东西你能活这么久。”
    “许是常年银针扎穴,让她早就麻木不再惧怕疼痛,也是主子心善对她手下留情。”
    李嬤嬤轻声解释,两人都垂目盯著地上蜷缩呜咽的身影,如同盯著世上最骯脏不堪的物件。
    所有的痛都被女人如砂纸般的嗓音隔绝开,只环绕在这个小小的柴房,李嬤嬤见怪不怪將针收起来。
    方氏若有所思。
    忽而捂著头,轻笑了几声。
    说著抬脚踱步道。
    不顾柴房地上的灰沾染了衣袍,方氏蹲在疯女人面前,用拐杖粗鲁地拨开她的头髮,茶色的眸子闪烁著异样的兴奋:
    “当年,你们替宋氏夫妻医治,撞破了我的秘密,如果不是你夫君用命换了你,你也该一起死。现在你们一死一痴,又被宋檀捡回,这算不算因果啊,命运就是这么有趣。”女人浑浊的眼眸渐渐颤抖。
    紧闭的唇颤抖,像似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流声。
    这反应让方氏格外满意。
    伸出手李嬤嬤扶著站起身往外走,想起什么顿住脚步,侧过头轻笑:“之前我说过,你搅和进来,早晚都要死,,方才那个女子你看到了,不妨告诉你,她肚子里有了沈修礼的孩子,不过,马上就是我的孩子了。你跑出来倒提醒了我,今晚还有一齣戏等著呢。”
    哐当一声。
    柴房的门紧紧关上。
    只有地上的女人抓住喉咙,痛苦的不停用头撞击著地面。
    李嬤嬤低声:“既然找到人,不如今晚就把人……”
    方氏依旧淡笑,满脸的不赞同:“那不是打草惊蛇了么。既然宋檀想调查我当年做了什么,那我就让她亲眼看看。”
    “你胡说!”
    扬起巴掌重重落了下去。
    清脆的巴掌声,格外响亮,方氏原本就青白无血色的侧脸,很快肿得青紫。
    宋檀倒吸一口凉气,紧紧捂住唇才没惊叫出声。
    上官上官延显然没想到这一巴掌落实了,攥紧了拳头微微颤了颤。
    方氏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声悲戚:“你怎么一点不像你的父亲?”
    “的確不像。”
    上官延抹掉那抹鲜红幽幽笑出了声:“其实也不能说我不像父亲,应该说我和像极了他,不然他也不会为了离开你自尽……灵珊原本乖巧,如今被你教养的蛇蝎心肠。”
    “你闭嘴!这也是能说的!”
    方氏瞪大了眼睛,一直保持矜贵的姿態却如同被人打碎,全身牢牢抓住身下的凳子扶手才勉强坐稳。
    方氏冷笑一声,一板一眼扬声道:“信函,当年的信函,是宋檀的爹娘亲手写的,哪里有错……”
    上官上官延浑身一颤,过了许久才幽幽感慨。
    “如果你七年前来京城,直接杀了宋檀,霸占了宋家,或者早些让她和我成亲,生下孩子,用孩子掌控宋家,现在也不用这么费心算计。”
    宋檀不想听了,转身离开。
    方氏侧目见窗口的影子消失了,袖中的手轻轻捻动,唇角勾起一丝笑。
    等人出来,宋檀握著的拳头才缓缓鬆开,只是这次却不知该如同开口。
    倒是上官延主动打口,打破了沉寂。
    “我没想到我母亲下手这么快。你怀疑我也是对的,毕竟她做和我做没区別……”
    宋檀有些难过,她刚才还怀疑,这会方氏不怪罪,还主动开口安抚著她。
    只是……
    “您知道这些,为什么不……”
    如果是你,你怎么做。”
    几声咳嗽,一道殷红的血丝顺著唇角落下。
    宋檀顿时急著要出去叫人请医官,却被方氏一把拉住。
    “我知道沈修礼与我在你心里分量不同,只是檀儿,咱们多年的感情,莫要把我想得太坏了。”
    “我没有……”
    宋檀红了眼。
    在她心里,两人分量是一样的。只是一个原本是尊重敬重,一个原本是她本该过一生的人……但因为那一则死讯。
    早就成了一团乱麻的纠缠不清。
    还想解释什么,手里被塞了信函。
    “这是我母亲勾结官员的证据,放在你那,这东西就能成为保护你的一枚护身符。”
    宋檀缩著手匆匆后退,回头看到一旁的匣子,打开隨手放了进去。
    又很快合上。
    见她唇角带著青紫,只怕明日不消肿很难见人,宋檀皱了皱眉,突然想起鸡蛋热敷的办法。
    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转身就跑去小厨房。
    等她身影刚离开。
    一直在外的李嬤嬤转身进了房,从那盒子里拿出信函跪在方氏的面前。
    “小姐在祠堂哭的很伤心。”
    方氏袖中的手拢了拢,面上无动於衷:“哭一哭也好,压抑得太久,人是谁疯掉的。
    等哭完了,我们上官家表面的和谐还是要唱下去的,不然都这么多年了外人眼里的母慈子孝都白演了。”
    方氏抬手慢条斯理抹去唇角的血,捏破蜡丸打开信函。
    信函里空无一字。
    “没字?您就不怕少爷真把东西给她了?”
    李嬤嬤也挡不住眼瞳的震惊。
    或是被主母直接点破这信函和她发出的根本不是同一封。
    不管是哪种,今晚主子想要演的这齣戏都会砸在手上。
    “最重要的是她没打开。”
    方氏慢条斯理活动著手指,將信函放在烛台上烧毁,侧过头眉头轻佻。
    “我还得谢谢她,我找了七年的人,就这么被她送到我眼前。”
    “除掉这个女人,当年兰溪镇的事,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內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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