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两仪策马上前,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只看见一群惊慌失措的百姓和几条空荡荡的巷子。
    “王爷?”
    苏清南摆了摆手。
    “没什么。”他说,“继续走。”
    陈两仪虽然心里疑惑,却没有再问。
    他只是多看了那些巷子几眼,然后跟在苏清南身后,继续往前走。
    大军穿过并州城,在城北扎下营寨。
    苏清南没有住进刺史府,而是让人在营中搭了一座帐篷,和那些兵住在一起。
    荀大寿听说之后,愣了好一会儿。
    他站在刺史府门口,看著那座空荡荡的宅子,又看看城北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位王爷,”他喃喃,“还真是……”
    他没说完。
    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敬,又像是怕,又像是——
    他也说不出来。
    傍晚的时候,苏清南独自一人走出营帐。
    他沿著城北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下。
    那里有一座小院,院墙矮得能跳过去,院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看著那扇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推开门。
    院里,站著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背对著他,站在一棵槐树下。
    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暮色里泛著柔和的光。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一尊雕像。
    苏清南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那女人忽然开口。
    “你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竹叶。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那女人慢慢转过身。
    暮色里,那张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
    深得像是一口井。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站在院门口的男人,看著那张平静的脸。
    “你不问我是谁?”她问。
    苏清南说:“你会说的。”
    那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
    可这一步落下,她整个人忽然变了。
    那股气息,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
    苏清南的眼神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那女人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动,笑意更深了。
    “北凉王,”她说,“你確实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顿了顿。
    “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那女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她离他只剩三丈。
    她停下。
    “我叫白素。”她说,“来自一个你猜不到的地方。”
    她看著苏清南。
    “我今天来,只是想看看你。”
    她顿了顿。
    “看看你值不值得。”
    苏清南说:“值得什么?”
    白素没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退到槐树下。
    “北凉王,”她说,“我们还会见面的。”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忽然淡了。
    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画,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只剩那棵槐树,还站在那里。
    只剩那些新芽,还在暮色里泛著柔和的光。
    苏清南站在那里,看著那棵槐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小院。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大军拔营。
    往洋州去。
    洋州城外三十里,苏清南勒住了马。
    这一次,不是因为有人跪著。
    是因为没有人。
    官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那些刚抽出嫩芽的野草,吹过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吹过那片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毛的荒地。
    陈两仪策马上前。
    “王爷,不对劲。”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远处那座城。
    那座城,城门紧闭。
    城头上,站满了兵。
    那些兵,握著刀,握著枪,弓上弦,刀出鞘。
    可没有人喊话。
    没有人骂阵。
    就那么站著,看著这边。
    苏清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
    陈两仪嚇了一跳。
    “王爷?”
    苏清南没有理他。
    只是往前走。
    一步一步,往那座城走去。
    陈两仪想拦,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道玄色背影,越走越远。
    走到城下三百丈的时候,城头上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人,从城头上跳下来。
    就那么跳下来。
    三丈高的城墙,他直接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整个人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一步一步,往苏清南这边走。
    苏清南也往前走。
    两个人,越走越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的脸。
    那个人,五十来岁,一身旧甲冑,甲片上全是刀痕箭孔,密密麻麻,像是披了一件打满补丁的衣裳。那张脸,满是皱纹,皱纹里嵌著洗不掉的灰,可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像是两团烧了三十年的火。
    他看著苏清南。
    苏清南也看著他。
    两个人隔著三丈,站住。
    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吹起地上的尘土,吹起那些不知名的野草。
    过了很久。
    那人忽然开口。
    “韩擒虎。”他说。
    苏清南点了点头。
    “苏清南。”
    韩擒虎看著他,看著那张年轻的、平静的脸。
    “你真敢来?”他问。
    苏清南说:“你信上写的,本王就敢来。”
    韩擒虎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脸上的皱纹太深,扯不动。
    “俺这辈子,”他说,“没服过谁。”
    他看著苏清南。
    “今天,俺服了。”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韩擒虎又说:“城里乱成那样,俺没办法了。俺不会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俺只会打仗。再这么乱下去,洋州就完了。”
    他顿了顿。
    “俺不要洋州了。给你。”
    他看著苏清南。
    “可俺有个条件。”
    苏清南说:“说。”
    韩擒虎说:“俺的兵,不能散。俺跟了他们三十年,不能让他们没著落。你收他们,他们就是你的兵。你不收,俺带著他们走。走得远远的。”
    苏清南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的兵,还是你的。”他说,“洋州的守將,还是你。”
    韩擒虎愣住了。
    他看著苏清南,看著那张平静的脸。
    “俺——俺不降——”
    苏清南打断他。
    “本王没让你降。”
    他看著韩擒虎。
    “本王让你守洋州。替本王守。替洋州的百姓守。”
    韩擒虎站在那里,张著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打了三十年的仗,杀了无数的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说不出话”。
    可现在,他说不出话了。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
    看著这个他本来准备以死相拼的人。
    看著这个让他管不住城的人。
    看著这个——让他不知道该恨还是该敬的人。
    苏清南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韩將军。”
    韩擒虎看著他。
    “嗯?”
    苏清南说:“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本王来处理。你只管守城。”
    顿了顿。
    “把城门打开。”
    韩擒虎站在那里,看著那道玄色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城头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短得像是只是一声嘆息。
    “妈的。”他喃喃。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城门缓缓打开。
    苏清南骑在马上,慢慢走进去。
    身后,大军跟著他。
    走进那座乱成一锅粥的城。
    走进那座韩擒虎守了三十年、却管不住百姓的城。
    城里,街道上到处都是人。
    有抢东西的,有打架的,有哭的,有喊的,有四处乱跑的,有抱著东西躲的。
    那些北凉兵一进城,所有人都停了。
    他们看著那些兵,看著那面玄鸟旗,看著那个骑在黑马上的玄色身影。
    苏清南勒住马。
    看著那些乱糟糟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洋州的百姓,”他说,“本王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从今天起,洋州归北凉管。”
    他看著那些人。
    “北凉的规矩,只有一条——不许害百姓。”
    他顿了顿。
    “抢东西的,放下东西,回家。不追究。”
    那些人愣住了。
    苏清南继续说:“打架的,住手,回家。不追究。”
    他看著那些人。
    “趁火打劫的,现在就停。再让本王看见,杀无赦。”
    那些人站在那里,互相看著,不知道该不该信。
    忽然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
    噹啷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噹啷,噹啷,噹啷。
    那些抢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扔在地上。
    那些人开始往后退,退著退著,转身就跑。
    跑回自己家去。
    跑回那些躲著的地方去。
    苏清南骑在马上,看著那些人跑远。
    看著那些扔在地上的东西,看著那些还在发呆的人,看著那些终於鬆了一口气的百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封信里,韩擒虎写的。
    “俺忙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可越忙越乱。越乱越忙。”
    他看著那些终於开始平静下来的街道,忽然扯了扯嘴角。
    “进城了。”他喃喃。
    当天晚上,洋州城就安静下来了。
    那些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百姓,开始试探著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那些被抢了铺子的掌柜,开始清点损失,唉声嘆气。
    那些趁火打劫的人,躲在家里,心惊胆战,怕北凉兵找上门来。
    可北凉兵没有找他们。
    苏清南说了,不追究。
    就是不追究。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著几行字,字跡工整,是陈两仪亲自写的。
    “北凉王令:
    一、洋州百姓,各安其业,官府不扰。
    二、洋州驻军,仍由韩擒虎统领,北凉不插手。
    三、抢掠之事,既往不咎。再有犯者,杀无赦。
    四、有冤屈者,可至军营申诉,北凉王亲审。”
    告示下面,盖著北凉王的印。
    那些百姓围著告示,看了又看,念了又念。
    有人开始议论。
    “既往不咎?真的假的?”
    “告示上都写了,还能有假?”
    “那抢我铺子的那几个,就这么算了?”
    “算了唄,总比再乱起来强。”
    “可——”
    “可什么可?你没看见昨天那些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北凉王一句话,那些狗日的就怂了。”
    那人想了想,忽然笑了。
    “也是。”
    这样的对话,在洋州城里到处都有。
    那些原本惶惶不安的百姓,开始慢慢放下心来。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人,开始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第三天,苏清南在军营里升帐。
    韩擒虎坐在下首,一身旧甲冑,腰杆挺得笔直。
    他那些手下,一个个站在他身后,像是几十根桩子钉在那里。
    苏清南看著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著他。
    有好奇,有警惕,有不服,有那种“老子只听韩將军的”的固执。
    苏清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韩將军的兵,”他说,“还是韩將军的。北凉不插手。”
    那些人愣了一下。
    苏清南继续说:“粮餉,北凉出。装备,北凉给。打仗,北凉带著打。可你们,还是韩將军的人。”
    他顿了顿。
    “这是本王说的。”
    那些人站在那里,互相看著,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擒虎也愣住了。
    他看著苏清南,看著那张平静的脸。
    “王爷——”他开口。
    苏清南打断他。
    “韩將军,”他说,“本王说过,你只管守城。”
    他看著那些人。
    “你们只管跟著韩將军守城。”
    他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洋州交给你们了。”
    说完,他迈步出去。
    韩擒虎坐在那里,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
    走到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
    苏清南已经走远了。
    只剩那道玄色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
    韩擒虎站在那里,看著那道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妈的。”他喃喃。
    “这就是北凉王的魅力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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