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陈玄开口,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著陈玄。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嘲讽。
    只有……平静!
    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像是一面古井,像是一座亘古以来就站在那里的山。
    他看著陈玄,看著那张年轻的脸上逐渐蔓延的惊惧,看著那尊七目法相身上逐渐暗淡的金光。
    然后他开口。
    “四百年。”
    三个字,很轻,很淡。
    可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陈玄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听出来了。
    那不是惊嘆,不是嘲讽,不是任何他预料中的情绪。
    那是——
    失望。
    “你憋了四百年,就憋出这么个东西?”
    陈玄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那么大。
    他看著苏清南,看著那张平静的脸,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看著那眼睛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
    失望。
    他活了四百年,被人追杀过,被人利用过,被人当成怪物过。
    可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这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你——”
    陈玄刚开口,苏清南已经动了。
    不是那种衝过去廝杀的打法,而是另一种东西。
    他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只是抬起右手,对著那尊七目法相,轻轻一指。
    这一指落下的瞬间,那尊玄色法相也动了。
    它迈出一步。
    这一步迈出,天地变色。
    不是那种夸张的说法,是真的变色。
    以那尊法相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天空,从铅灰色变成了深紫色。
    那紫色太深了,深得像凝固的血,深得像淤积的伤,深得像陈玄四百年积攒下来的怨气。
    紫色天空里,有东西在动。
    是星辰。
    不是普通的星辰,是那种只在天人法相里才能见到的命星。
    一颗,两颗,三颗——
    陈玄抬头,看著那些星辰一颗一颗亮起,一颗一颗从紫色天穹里浮现出来。
    他数了数。
    七颗。
    北斗七星。
    那七颗星亮起来之后,开始旋转。
    不是绕著天枢转,是绕著那尊玄色法相转。
    越转越快,越快越亮,亮到最后,七颗星连成一线,化作一道光河,从那尊法相头顶倾泻下来。
    光河倾泻到那尊法相身上,那尊法相抬起右手。
    对著那尊七目法相。
    一掌按下。
    这一掌按下的瞬间,陈玄感觉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像是整片天地都在往他身上挤,像是空气变成了石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胸腔死死按住,不让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说不出来。
    那尊七目法相动了。
    它抬起双臂,七只眼睛同时睁开,七道金光同时射出,射向那尊按下来的手掌。
    金光射在那只手掌上。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七声脆响。
    七道金光同时折断。
    像是七根针扎在铁板上,针断了,铁板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那只手掌继续往下按。
    越按越低,越低越近。
    近到陈玄能看清那只手掌上的纹路,能看清那纹路里流转的金色光芒,能看清那光芒深处浮沉的日月星辰。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尊法相,不是苏清南的法相。
    是这方天地。
    是这个年轻人,把自己变成了这方天地。
    “不——”
    他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老夫不信!老夫活了四百年!老夫是七目天人!老夫——”
    话音未落,那只手掌已经按在七目法相头顶。
    轰——
    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的那种响,是碾压的那种响。
    像是一座山压在一只蚂蚁身上,蚂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碾成了粉末。
    那尊百丈高的七目法相,从头顶开始崩塌。
    一块一块,一片一片……
    化成金色的碎屑,从半空飘落。
    碎屑飘落的时候,还在发光。
    可那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淡。
    飘到地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灰。
    灰白色的,毫无生机的,和普通灰尘没有两样的灰。
    陈玄站在半空。
    他还保持著双臂张开的姿势。
    可他身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尊法相,那七只眼睛,那四百年积攒下来的道行——
    全没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正在变老。
    从二十岁变回三十岁,从三十岁变回四十岁,从四十岁变回五十岁——
    一直变回八十岁。
    那张年轻的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爬回来。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站在那里,悬在半空。
    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的气球,软塌塌的,隨时都会掉下来。
    他看著苏清南。
    看著那个站在两道光柱之间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收回了手。
    那尊玄色法相也收回了手。
    一人一相,隔著百丈距离,看著他。
    目光平静。
    平静得让人发疯。
    陈玄忽然笑了。
    笑声从那苍老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带著血沫。
    “好。”他说,“真好。”
    他低头,看著那件还飘在半空的灰布衣。
    那件他穿了四百年的灰布衣。
    那件被他亲手从身上褪下、用来骗过所有人的灰布衣。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那件衣服。
    那衣服入手,冰凉,柔软,像是老朋友的手。
    他看著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那张八十岁的脸上,皱纹堆叠,老態龙钟。
    可那双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很亮,很盛。
    盛得让人心里发毛。
    “北凉王。”他开口,声音沙哑,可那沙哑里带著笑意,“你知道老夫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吗?”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陈玄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最后竟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老夫说憋了四百年,是真的。老夫说被人种了东西,是真的。老夫说挖出来杀了吃了,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
    “可你似乎忘记了……”
    他看著苏清南。
    那双眼睛里,那点亮越来越盛。
    “老夫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打架。”
    苏清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陈玄看到了他的那一动。
    他笑得更开心了。
    “老夫最擅长的,是阵道啊!”
    “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
    那只苍老的、乾枯的、布满老人斑的手,对著远处那八座城池的方向。
    轻轻一握。
    这一握之下,天地变色。
    不是苏清南那种紫色的变色,是另一种变色。
    是那种——
    血腥的、狰狞的、让人作呕的变色。
    天穹从铅灰色变成暗红色。
    那暗红太浓了,浓得像是凝固的血浆涂满了整片天空。
    暗红色的天穹上,有纹路在蔓延。
    那些纹路很细,很密,从八个方向往中间蔓延。
    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正在慢慢收拢。
    蛛网的中心,就是冀州城外这片战场。
    就是苏清南站著的地方。
    陈玄站在半空,双臂张开,仰天长啸。
    那笑声震得天地都在抖,震得那些趴著的士兵七窍流血,震得远处的冀州城墙开始出现裂痕。
    “北凉王!”
    他吼道,声音里带著癲狂,带著得意,带著四百年积压的怨气终於找到出口的畅快。
    “你以为老夫这段时间是在干什么?!”
    “你以为老夫收那北境八州,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布阵!”
    “是为了用这八州的生灵为阵眼,用这八州的山河为阵势,把你困死在这里!”
    他低头,看著苏清南。
    看著那张终於起了变化的脸上。
    那张脸上,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害怕,不是惊慌,是——
    皱眉。
    只是皱眉。
    可陈玄不在乎。
    他太开心了。
    开心得那张老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开心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泪水都快流出来了。
    “四百年!”
    他再次仰天长啸。
    “老夫憋了四百年!今日——终於能把你这尊大佛镇压於此!”
    话音落下,那暗红色的天穹上,纹路越来越密。
    密到最后,整片天空都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符籙。
    符籙上写满了古老的文字,那些文字扭曲著,蠕动著,像是活的虫子。
    那些文字开始发光。
    暗红色的光。
    光照下来,照在地上,照在那些趴著的士兵身上。
    有人被光照到,整个人开始抽搐。
    抽搐了三息,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他死了之后,尸体上飘出一缕白色的烟气。
    那烟气飘上半空,飘进那些文字里。
    文字更亮了。
    陈玄看著那些白色烟气,笑得更开心了。
    “看见了吗?”他指著那些烟气,“那是人命。是这八州百姓的命。他们死得越惨,这阵法就越强。他们死得越多,你这辈子就別想出去!”
    他顿了顿,看著苏清南。
    那双眼睛里,满是得意。
    “北凉王,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天人之上吗?”
    “那你来破破看!”
    “用这八州百万生灵的命来换你一条命——值不值?”
    他笑得浑身都在抖。
    笑得那件灰布衣从他手里滑落,飘在半空,像是一面投降的白旗。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张暗红色的天穹,看著那些蠕动的文字,看著那些一缕一缕往上飘的白色烟气。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说完了?”
    三个字。
    很轻,很淡。
    可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陈玄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著苏清南。
    看著那张平静的脸。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没有他期待的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东西——
    平静。
    平静得让人发疯。
    陈玄盯著那双眼睛,盯著那张脸,盯著那张脸上那道眉头皱起又舒展开的痕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应州,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的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个运气好的藩王。
    后来在冀州城外,这个年轻人一招击败呼延灼,他以为这是一个刚入天人的天才。
    方才这年轻人展露天人法相,击碎他的七目法相,他以为这是天人之上。
    可现在——
    看著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从头到尾,这个年轻人,都没有露出过任何破绽。
    没有意外,没有惊慌,没有愤怒。
    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一潭死水,一块石头,一尊神像。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你——早就知道?”
    苏清南看著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嘲讽。
    是——
    怜悯。
    “陈玄。”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以为你贏了?”
    陈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双眼睛,看著那眼睛深处那一丝怜悯。
    苏清南继续说:“七天。你收了北境八州。布了这座大阵。用八州生灵为眼,用八州山河为势。”
    他顿了顿。
    “可你忘了一件事。”
    陈玄看著他。
    “什么事?”
    苏清南说:“你这七天做的事,从头到尾,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陈玄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著苏清南,看著那张平静的脸,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那丝怜悯越来越盛。
    “你以为你在布阵?”
    苏清南说。
    “你以为你在算计我?”
    “你以为你贏了?”
    他摇了摇头。
    “你布阵的时候,我在看著。你选阵眼的时候,我在看著。你引动八州山河之势的时候,我还在看著。”
    他抬起右手。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对著远处那八座城池的方向。
    轻轻一握。
    这一握之下,天地再次变色。
    暗红色的天穹上,那些蠕动的文字忽然停了。
    停了一息。
    然后——
    开始倒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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