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城外,雪原。
    天已经亮了。
    可那光不是太阳的光。
    是狼神的金光。
    金光从天边涌过来,不是涌,是扑。
    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张开嘴,一口把整片天地吞进去。
    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照得整片雪原都成了金色。
    那金色不是暖的,是烫的。
    烫得皮肤发紧,烫得人心里发慌。
    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爬得人坐立不安,爬得人想喊想叫想跑。
    可跑不了。
    雪在化。
    不是一点一点化,是大片大片地化。
    像是一块糖扔进热水里,眼看著就没了,连渣都不剩。
    积雪从表层开始,嗤嗤地冒著白气。
    那白气刚升起来,还没飘到三尺高,就被金光烤乾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冻了三个月的硬土露出来。
    那土原本是黑的,冻得梆硬,镐头刨下去只能刨出一个小白点。
    此刻被金光一烤,裂成龟背一样的纹路,纹路里往外渗著水汽。
    水汽刚渗出来,又被金光蒸乾,只剩下一道一道的白霜,掛在裂口边缘。
    整片雪原,正在变成一片焦土。
    陈玄站在焦土上。
    灰布衣,白布袜。
    衣裳还是那身衣裳,穿了四百年,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袜子也是那双袜子,底儿磨破了,他就翻过来再穿。
    破得实在没法穿了,就找块布自己缝上。
    他就这么个人。
    不讲究,不张扬,不像个活了四百年的老怪物。
    身后三里,是五万步卒、两万骑兵。
    七万人站在那里,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金光烤没了。
    那些兵看著陈玄的背影。
    看著那个灰布衣的老头。
    看著这个七天收六州的鬼。
    心里头什么滋味都有。
    怕?有一点。
    敬?也有一点。
    更多的是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看著一座山,明知道那座山不会倒,可山真要动的时候,还是让人心里发颤。
    身前三百丈,是冀州城。
    城头站著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人形的光。
    金光从那人身上涌出来,像火焰,像潮水,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那光太亮了,亮得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金色的眼睛。
    两团金色的火,在那眼眶里烧。
    烧得人不敢直视。
    烧得人心生寒意。
    陈玄看著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一个老农看著自家地里的庄稼,看著看著就笑了,没什么原因,就是想笑。
    “呼延灼。”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那金光,落进那双眼睛里,“你这模样,比你先前那副死人脸顺眼多了。”
    金光里的人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著陈玄。
    看著这个灰布衣的老头。
    看著这个七天收六州的鬼。
    看著这个四百年的老怪物。
    眼神里什么都有。
    有好奇,有审视,有战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著一个等了很多年的对手,终於等到了。
    然后他开口。
    声音变了。
    变得很沉,很重,带著回声。那回声不是一道,是无数道,重重叠叠,像是山谷里的回音,又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
    像是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是人。
    一个是狼。
    “陈玄——”
    他说。
    “你来送死?”
    陈玄又笑了。
    “送死?”他摇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块儿,像是一张揉皱了的纸,“老夫活了四百年,什么死没见过?什么死没送过?”
    他往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在焦土上,咔嚓一声响。
    那土被金光烤得太干,一踩就碎,碎成粉末,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散得乾乾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
    “今儿就叫老夫瞧瞧——”他说,声音忽然拔高,拔得像是一桿枪,直直刺向天穹,“是你这头刚餵出来的狼崽子厉害,还是老夫这四百年的道行厉害!”
    话音落。
    他动了。
    没有花哨,没有前兆。
    就是一步踏地,人已拔地而起。
    那一步踏得太重,地面轰然炸开一个三丈方圆的大坑。
    坑有三尺深,边缘整齐得像刀切出来的。
    裂痕从坑边蔓延出去,像无数条蛇在焦土上爬。
    爬出百丈才停,停的时候地面已经裂得跟乾涸的河床似的,一道一道,深的深,浅的浅,看著都瘮人。
    陈玄的人已在半空。
    灰布衣被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那风是他在半空带起来的,像是一把刀,把空气劈成两半。
    他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
    对著城头那道金光。
    一掌拍下。
    这一掌拍出的瞬间,天穹变色。
    那金色的光被这一掌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原本的铅灰色。
    口子越撕越大,越撕越深,最后竟撕出一道百丈长的裂痕,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
    裂痕里,有东西在动。
    是风。
    不是人间的风。
    是从九天之上吹下来的风。
    那风裹在陈玄掌心里,凝成一只巨大的掌印。
    掌印灰白色,半透明,边缘泛著幽幽的蓝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探出来的手。
    那手太大了,大到能一把攥住整座冀州城。
    掌印落下。
    对著城头。
    对著那道金光。
    对著金光里的呼延灼。
    呼延灼抬头。
    他看著那只掌印。
    看著那只从天而降的、能把整座城拍成渣的掌印。
    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就这?”他说。
    他抬手。
    右手握拳。
    对著那只掌印。
    一拳轰出。
    拳出无声。
    可拳出的瞬间,整座冀州城都在抖。
    城墙上的黑石簌簌往下掉,像是下了一场石头雨。
    城头的旗帜咔嚓折断,那面绣著狼头的旗从半空飘下来,落在城墙上,又被震得滚下去。
    那些跪著的北蛮兵被震得趴在地上,口鼻溢血。
    有的耳朵里往外淌血,有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拳与掌印在半空相遇。
    轰!!!
    巨响炸开。
    那声音不是人间的任何声音。
    比打雷响十倍,比山崩响百倍,比天地初开那一声还要响。
    响得人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响得人心口发闷,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以拳掌相交之处为中心,一圈涟漪盪开。
    那涟漪不是水的涟漪,是光的涟漪,是气的涟漪,是力量的涟漪。
    所过之处,空气炸裂,金光倒卷,地面被犁出三丈深的沟壑。
    沟壑宽十丈,长千丈,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边。
    像是有人拿刀在地上划了一道。
    陈玄倒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翻跟头的时候,他还在笑。
    落地时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焦土上踩出半尺深的坑,坑边裂痕如蛛网蔓延,蔓延出一丈方圆。
    第七步,他顿住。
    抬头。
    看著城头。
    呼延灼还站在那里。
    一步未退。
    他低头,看著自己刚才出拳的那只手。
    手背上有几道白痕,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又像是被树枝划了一下。
    他握了握那只手。
    手还好好的。
    骨节分明,指节粗大,皮肤下是金色的光在流动。
    他抬头,看著陈玄。
    “四百年的道行——”他说,“就这?”
    陈玄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一个长辈看著晚辈调皮,不生气,也不计较。
    “急什么?”他说,“方才那是打招呼。”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手腕上,那道金色痕跡在发著光。
    那是刚才被呼延灼的金光沾上的地方。
    他看著那道痕跡。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
    “呼延灼。”他说,“你知道我这四百年,是怎么过的吗?”
    呼延灼没说话。
    陈玄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继续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这四百年,每天都在躲。躲那些在我身上种东西的人。躲那些想吃掉我的人。躲那些门那边的东西。”
    他顿了顿。
    “躲得久了,就学会了一件事。”
    呼延灼看著他。
    “什么事?”
    陈玄说:“挨打。”
    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挨打挨得多了,就知道怎么打了。”
    话音落。
    他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冲。
    是闪。
    他的人影在原地晃了一下,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呼延灼身前三尺。
    右手成爪,直抓呼延灼咽喉。
    快。
    快得只剩残影。
    快得连光都追不上。
    快得像是他本来就在那里,从来没动过。
    呼延灼没躲。
    他任由那一爪抓在咽喉上。
    嗤——
    五根手指插进他的喉咙。
    像是插进一团泥里,像是插进一摊水里,没有阻碍,没有反弹。
    可没有血。
    没有伤口。
    只有金色的光从那五个洞里涌出来。
    那光裹住陈玄的手,顺著手臂往上爬。
    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过肘弯。
    所过之处,皮肤开始变淡,变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骨头是白的,白的发亮,像是玉。
    陈玄瞳孔微缩。
    他收手。
    抽不出来。
    那光像黏胶一样,把他的手掌黏在呼延灼的喉咙里。
    怎么抽都抽不动。
    像是那只手已经长在呼延灼身上了。
    呼延灼低头,看著他。
    看著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
    那张脸上,皱纹很深,深的像一道道沟壑。
    每一道沟壑里,都藏著四百年的事。
    四百年的人。
    四百年的恩怨情仇。
    “陈玄。”他说,声音里带著笑意,“你知道我这三万条命,是怎么换来的吗?”
    陈玄没说话。
    呼延灼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继续说,声音不高,也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是一刀一刀抹出来的。是一声一声唱出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顿了顿。
    “他们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只想一件事。”
    陈玄看著他。
    “什么事?”
    呼延灼说:“想……我……贏!”
    话音落。
    他抬手。
    对著陈玄的胸口。
    一掌推出。
    掌未至,风先到。
    那风不是风,是无数金色的光丝,从呼延灼掌心涌出来,凝成一只巨大的狼爪。
    狼爪五指张开,指甲比刀还利,比剑还长,闪著灼人的寒光。
    那光烫得空气都在扭曲。
    狼爪拍在陈玄胸口。
    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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